第94章 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
  大柳山娘娘庙內,灯火摇曳。
  那十几盏长明灯,火焰忽明忽暗,像是风中残烛,纷纷指向站在大殿中央的少年。
  光线暗淡下来,明灭之间,整座庙宇仿佛蒙上了一层灰尘,连空气都变得滯重,呼吸起来闷闷的。
  娘娘面冲高耸的神像站立,背对著殿內的一切,在那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下,倒也像一尊泥塑了。
  镇海童子颓唐坐在地上,双手撑地,唉声嘆气,一副惨不忍睹的模样。
  不仅是累的。
  是心疼。
  千年家底,一朝掏空。
  可把他心疼坏了。
  他坐起身,使劲揉搓头髮,把那一头原本顺畅的披肩长发揉得跟鸡窝似的,乱糟糟支棱著。
  他咬牙切齿道:“我怎么也想不明白,这小子究竟干了啥滔天的大好事了?他娘的,难不成整个大虞朝姓江?”
  娘娘轻声道:“恐怕跟他做了什么没有关係。”
  童子一拍大腿,“那就是哪个富可敌国的財主老爷的私生子!当初丟下他们母子跑去跟別人联姻,后来良心发现了,估摸著也是遭报应生不下子嗣,於是耗尽家財,为自己这个独生子建造一个通天巨像!”
  镇海童子翻身而起,指著门外,“你放我出去,我现在就去把他的神像给推了!斩草除根,一了百了!”
  娘娘扭过头,一言不发地看著他。
  镇海童子愣了愣,像挨了一记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地站了许久。
  然后猛地抱头哀號起来,一个后仰倒地,躺在地上,手脚乱挥,“我已经仁至义尽了!这小子摆明了身份特殊,惹上这么一身腥,换个跟你关係好的,估摸著都要跟你急眼了,咋就还不放我走!我啥都不要了还不行!”
  童子突然挺尸一般,僵硬不动。
  娘娘有些无奈。
  童子抽了抽鼻子,了无生气道:“那就提前恭祝娘娘神祠崩碎,身死道消了。”
  “不一定。”
  童子又开始双脚乱蹬,大声道:“不一定个屁啊!”
  只是他倏然消停下来,坐起身,瞪大眼睛望向娘娘庙內左右两排长明灯。
  那十几盏灯,不知何时已稳定下来。
  火焰不再摇曳,每一盏灯都稳稳地燃著,火苗笔直向上,纹丝不动,先前那股沉闷滯重的感觉,一扫而空。
  童子神色绽放道:“窟窿眼填满了!?”
  童子一个蹦跳站起身,呲牙咧嘴道:“太不容易了!”
  只不过娘娘看向纹丝不动的少年,突然神色大变,没来由惊呼道:“堵不如疏是个法子,但一旦彻底流散,亏空更大,快快住手!”
  话音未落,娘娘身形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镇海童子身前,细嫩手掌瞬间贴在童子的额头,“镇海童子,借你御水之术一用!”
  紧接著,娘子的另一只手伸向江枫,一道白虹自掌心涌出,悉数灌入少年的额头眉心。
  镇海童子在这一刻目瞪口呆。
  不是因为这笔买卖里,自己又得搭进去多少。
  而是因为这位大柳山娘娘的香火法力,原来根本不是与自己旗鼓相当。
  这位自始至终以为至少能拼个鱼死网破的镇海童子,此刻才终於明白,自己先前的种种谋划,在这位娘娘眼中,原来如此可笑。
  ————
  那座高山,了无生机。
  山体是死灰色的,毫无植被可言,既无鸟鸣,也无虫叫,只有嶙峋的岩石和乾裂的土坡,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死寂。
  山巔之上,祠庙孤零零立著。
  江枫站在庙前,看著那尊已经不再向外绽放光芒的本尊神像,又看看那条淙淙流淌的金色溪水,鬆了口气。
  总算解决了金身涨破的危险。
  但少年才稍稍放鬆心神,马上便又皱起眉头。
  因为在他的注视之下,那条金色小溪,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奔腾起来,水势陡增,湍急汹涌,眼瞅著水渠的堤坝就要被彻底冲毁!
  他不敢犹豫,迅速跑到庙后,低头盯著已经在脚边逐渐蔓延开来的金色溪水。
  水流越来越快,越来越急,金色的浪花翻涌著,拍打著渠岸,溅起细碎的水珠。
  江枫双手握拳,身体紧绷!
  怕什么来什么!
  他深呼吸一口气,急忙闭上眼睛,开始將自己当初翻阅《通渠营造法》记下的每一处细节,重新迅速思量了一遍。
  他猛然睁开眼!
  按照《通渠营造法》所记载的修渠工法,每一条自高处而下的水渠,无论大小长短,皆须设置跌水关隘,以延缓水势,不至於衝破两岸堤坝。
  关隘的位置,大有讲究。
  密则水势过弱,无力引水,且劳民伤財。
  疏则关隘虚设,水势难制,终成溃堤之患。
  书中说:“故善治水者,必审地势之高下,量水势之缓急,度其宜而置之。或三里一跌,或五里一折,务使水行有节,流而不急,蓄而不滯,然后可久。”
  跌水关隘!
  就是这个!
  江枫眯起眼,仔细观瞧水流,脸色却愈发难看。
  还是不行。
  这样的流速,別说能不能建起关隘,就算建得起来,不出几个呼吸也会被衝垮!
  必须要先將水流延缓下来,否则这金身流出的溪水,过不了多久就会彻底流干。
  这个无论是前世还是原身,都实打实財迷心窍的少年,心疼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害怕一旦水势控制不住,很可能会导致水土流失,最终酿成关乎整座高山存亡的大祸!
  他虽然对高山以及祠庙的来歷摸不著头脑,但还是隱隱有些猜测。
  山巔那座祠庙,以及这条溪水,应该是大柳山娘娘的手笔,而自己身处的这座高山,则是自己当初翻阅《通渠营造法》时心生感悟,所以在此刻能化作高山祠庙的巍峨风光。
  只不过那座原先是白玉小人,后来变成金身的神像,他暂且不知道出处。
  但无论如何,这几样物件,都是他的私物!
  既然都揣进自己兜里,总不能眼睁睁看著它们没了!
  江枫咬著牙,迅速思索办法。
  他甚至一扭身,准备爬回山顶,先把那座金身像暂时搬离祠庙,失去一样,总比犹犹豫豫最后两手空空要强。
  耽误不得!
  可就在他刚往山顶迈出一步。
  一个熟悉的焦急嗓音,突然在这方天地之间响起。
  “江枫,凝神聚气!”
  是娘娘的声音。
  “御水之法无关真偽,溪水大洋皆是一样,你观之为水便为水,见之为山则为山,记住了,御水如心流,七千八百里,行罢三千八……”
  水声大震,几乎要淹过那个声音。
  但江枫还是清晰听到了最后那五个字。
  “所有四千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