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意图(二合一)
  太阳?
  余烬很快就反应过来。
  对於植物生命而言,尤其是对於已经神智不清的生命树残魂来说,他这团在黑暗中散发著温暖与光明的“文明之火”,与它们所知道和赖以生存的至高无上的“太阳”,在概念上重叠了。
  虽然他只是一簇篝火,但在对方那混乱的认知里,或许他就是那轮驱散黑暗、赐予生命的真阳。
  现在,余烬需要选择——
  默认;或者是说出真相。
  要告诉对方自己不是太阳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几乎是不需要思考,余烬不会、也没有必要直接否认。
  在这个充满恶意的世界里,信息差无论如何都是生存的资本。
  而这个生命树残魂的状態显然是不完整的,不一定能戳破余烬的偽装和真实身份。
  既然对方把他当成了“太阳”,那他就顺水推舟,姑且扮演好这个角色。
  这至少能让现在的他们地位平等,也方便余烬进行下一步的沟通。
  而显然这个古树残魂知道的东西不少,余烬需要想办法获取更多的信息。
  俗称套话。
  在上古神祇前不见得管用,但是对方状態也不佳,余烬总要尝试將能掌握的筹码紧紧握住。
  稍微思索片刻后,余烬缓缓开口:
  “……没有想到,这样的你还可以认出我来。”
  他儘量让自己的意念显得高远而淡漠,又谨慎地选择没有说更多。
  “……是……是我失礼了。”生命树很快应声,它的声音再次带了些许的惶恐,“没想到……在这漫长的黑暗之后,我竟能在如此情况下,再次沐浴在您的……光辉之下。”
  “不必多礼。”
  余烬则传递了一个类似安抚的意念。
  隨后,他在迅速考虑之后,挑出来了一个问题,並且谨慎组织了语言:
  “你知道……我是如何唤醒你的吗?”
  余烬必须引导对方进行讲述,他也知道多说多错,最好的隱藏方式,就是成为对话中的倾听者。
  化石沉寂了片刻,那古老疲惫的意念才再次缓缓流淌出来。
  “您能唤醒我,或许就是因为,您是太阳。”
  生命树的残魂回应。
  “您的温暖与明亮,对於我而言,如同黑暗深海中一座微弱的灯塔。
  “而不仅如此,您刚才“看见”了我——那种试图理解本质的看见——吹去了那些压制著我意识的厚重尘埃。
  “两相结合,才让我这缕本应彻底沉寂的神智,得以短暂地……甦醒过来。”
  说到这里,它停顿了一下,而余烬並没有开口。生命树继续道:
  “但这种状態或许也无法持久。
  “我的意识太破碎,太微弱,隨时可能被永恆的黑暗吞没,或者……再次被我自己那些混乱的记忆洪流捲走。”
  提到“混乱的记忆”,生命树的意念波动明显加剧,它的意念变得不再像刚才一般清晰,从和余烬的对话交流,变成了类似於自言自语的呢喃。
  “是啊……疯狂……我无法否认我的疯狂。”
  “我所有的孩子——敘叶者们——当文明在乾渴中消亡,当它们在绝望中化为尘埃,那些最后的恐惧、不甘、眷恋、以及未能完成的飞升之梦……所有的记忆与情感洪流,没有消散,反而全部倒灌回我这里。”
  它又再次敘述起了那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语言又开始支离破碎。
  “我承载了它们的一切。然后,是漫长的、独自的封印,在黑暗的地方,伴隨著不断泄露的扭曲的残梦。
  “清醒与疯狂的界限,早已模糊。
  “我时而能记得自己是谁,记得我和孩子们的那片『绿荫之梦』;时而又会被那些破碎的、痛苦的记忆碎片淹没,看到的世界便只剩下扭曲与恐惧。”
  余烬静静地听著。
  对方的所有逻辑,確实可以自洽。
  而且它现在態度也放得足够低,承认了自身的虚弱、残破与失控风险,还有疯狂。
  博取同情?
  或许。
  如果是偽装,这偽装也的確精妙,完全契合它所述说的遭遇。
  不过听到这里,余烬已经抓到了重点。
  他恰到好处地打断了树絮絮叨叨的话语,插话问道:
  “那么——”
  余烬的意念依旧保持著毫无感情的態度,没有评价对方的故事,而是道:
  “——我想知道,你想要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直指核心。
  没有太多无缘无故而讲述的故事,尤其是对於一缕即將消散的生命树残魂。
  在生命树陷入自怨自艾的呢喃时,余烬却精准捕捉到了对方意念中的那一丝渴望,因为得知”余烬是太阳“而產生的渴望、或许能被称之为希望。
  他凭此能感觉到,对方一定有所求。
  而听到余烬的问话,生命树的残魂沉默了片刻,那疲惫的意念中,渐渐透出更加强烈明显的渴望。
  它囁嚅了一下,才开口:
  “我……
  “是的……抱歉,我的確需要帮助。”
  生命树终於说出了它的目的。
  “我的意识正在消散。这比死亡更可怕。死亡是生命形式的终结,而消散是……彻底的虚无。是被遗忘。当最后一个记得我的文明的意识消失,当我们文明的故事不再被讲述,我就真的……不存在了。”
  “所以我想要……对抗遗忘。”
  余烬若有所思。
  对抗遗忘?
  这听起来还算合理,比较像是一个文明神祇最核心的恐惧。
  余烬没有接话,他还在等待对方的下文。
  “死亡並不可怕,那是我早已接受的归宿。但我恐惧被彻底遗忘。当最后一个记得绿荫之梦、记得敘叶者故事的意识消失,当那些知识、那些教训、那些曾经存在过的欢笑与泪水都化为绝对的虚无……那才是我族文明的真正终结。”
  “所以我需要一个锚点。”生命树现在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我需要有某些东西……来承载我族的文明记忆,来讲述我族的文明故事。
  “而又因为我和我的孩子们早已经奄奄一息,所以我需要来自其他文明的【迴响】,来將我族摇摇欲坠的最后种子留在这个世界上。”
  生命树的残魂继续诉说。
  “如果,有一个新的、正在成长的文明,不断讲述我族的故事,传承我族残存的知识,用这些【文明的迴响】作为锚点,或许也能稍稍延缓我意识彻底消散的速度,让我在最终沉入永恆疯狂或寂灭之前,多保留片刻的……清醒。”
  这是一个宏大的、关乎族群和文明存在意义的诉求。
  “这就是你的诉求?”余烬意念波动,“让我把你的故事讲给我的文明听,让你寄生在我们的文明里?”
  “不……不是寄生。”生命树的声音急促了一些,“是……共生。我会给予它们回报。我拥有……古老的知识。关於这片大地,关於植物,关於……生命的奥秘。”
  “嗯。”余烬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
  然后又问道:“还有呢?你的诉求只是共生吗?”
  而生命树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过一会儿才开口。
  “还有……我的本源。”
  “本源?”
  “在……那个地裂深处。埋葬著我的……躯壳。它已经化作了化石,但其中依然残留著我核心的力量。”
  生命树的残魂语气变得更加恳切,却也更加不確定:
  “如果……您能帮助我,我希望……您能帮我修復它。或者,至少……稳定它。”
  这是一个远景目標,老实说,听起来遥不可及。
  现在的余烬,连那个地裂都不敢轻易深入,更別提修復什么其中的上古神明的化石了。
  他也不会忘记,那些蜥蜴人光是看了一眼生命树的残余躯壳就陷入了疯狂;而他,也並不是什么太阳。
  余烬並不自满的认为,自己实际上比蜥蜴人强上多少。
  而生命树则是在继续恳求:
  “现在的我,只是一缕残念。我的知识太浅薄,我的意识太渺小,我的能量太低微……如果您能帮助我回复本源,我才有机会更好地回报您。”
  余烬没有就此做出回应。
  而生命树並没有多说,只是很快回到了更现实、更急迫的请求上——
  “我知道,那一切都十分遥远……但也正是因为我只是一缕残念,所以眼下,尊贵的太阳——我只有一个即时的卑微恳求。”
  “是什么?”
  “让我……留下来。”
  “留下来?”
  生命树的声音又再次变得更加卑微,它详细解释道:
  “我感知到在您的身上,蕴含著一种冰冷的【秩序】之力。
  “如果我能待在您旁边……哪怕只是靠近您。那种【秩序】的力量,能安抚我混乱的意识。能让我……不再那么疼。不再那么……疯狂。
  “这种秩序的感觉,与我混乱疯狂的记忆洪流截然相反。
  “它无法治癒我,但或许……可以稍稍压制我意识中最狂暴的涡流,让我这缕残魂清醒的时间稍长一些,崩溃的速度稍慢一些。”
  “我请求您,允许我的意识暂时寄居在您附近。我承诺,绝不会试图侵蚀本身的秩序,更不会伤害或影响您庇护的任何生灵。
  “我仅需借其一丝的秩序力量,作为临时的……棲身之地。”
  秩序?
  余烬知道,自己没有关於秩序的权能。
  那个权能,大概率来自……
  余烬的目光落在了火塘边那块依然温润的【无字的法典】上。
  这块石板源自那个追求“永恆不变”的石头文明,它代表著绝对的规则、秩序和律法。
  而生命树代表著生长、繁衍、变化和混乱的生命力。
  这两者本质上是相反的。
  但也正因为相反,或许真的能起到相互制衡的作用。用石板的“秩序”来压制住生命树的“疯狂”,用生命树的“生命力”来填补石板的“死寂”。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完美契合的正反面。
  余烬在思考著,而生命树还在继续重复它的恳求:
  “我承诺。我绝不会做任何多余的事情。我只需要……一点点安寧。一点点……被记住的感觉。”
  余烬沉默了。
  他在火塘中静静地燃烧,核心深处正在进行著飞速的权衡。
  生命树的诉求已经很清晰了:
  对抗遗忘需要长期的文化渗透与知识传承;
  修复本源是远景甚至可能是空想;
  而眼前最实际的,是寻求一个能稍微稳定它状態的避难所。
  余烬的火焰无声地跃动著。
  他並没有被眼前利益完全冲昏头脑,他首先考虑的还是风险。
  一个上古的、自承半疯的“神祇”残魂,要住进他的身边,准確来说是文明圣物【无字法典】之中。
  哪怕它此刻表现得再虚弱、再友善、再坦诚,其本质和潜在的危险性都难以估量。
  它所说的“失控”、“疯狂”是否会在某个时刻爆发?
  会不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它的存在本身,会不会像一颗滴入清水的墨点,潜移默化地污染猿群刚刚萌芽的文明意识?
  甚至於,它的这些卑微的表现,是不是很有可能都是装的?
  对方是否別有目的?
  让余烬信任一个如此古老而陌生的存在,无异於在钢丝上行走。
  不过,不可否认,机遇……同样太过於巨大。
  对方是一个失落文明最后的守望者,其知识宝库的价值无法衡量。
  它亲歷过文明的兴衰,理解【讲述】权柄的根源与扭曲,知晓地裂之下的秘密,甚至可能对寒潮、对这片土地更深层的规则有所了解。
  这些知识,或许能直接解答猿群当前生存的困境,避开致命的陷阱,甚至找到对抗【共同命运】中那无形寒意的方法。
  加速文明进程,或许就在此一举。
  另一方面,它提出了“文明的迴响”能锚定其存在。
  这意味著,如果建立联繫,余烬和他的猿群並非单方面付出或冒险,或许他们讲述的故事、发展的文化,本身就能成为一种力量,一种可能影响甚至制约这古老残魂的力量。
  这大概是一种双向的、动態的关係。
  所以,这一缕生命树残魂的请求……
  答应,是可以答应的。
  但必须设定界限,必须明確权责,另外必须拿到“定金”。
  余烬的意念重新凝聚。
  “我可以考虑你的请求。”他首先给出了一个开放的、非拒绝的回应,“但在此之前,你需要证明两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