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怪诞(合章)
  这个发著冷萤光的白色物体,对小哑巴有著別样的吸引力。
  它从没见过如此奇特的石头。
  小哑巴犹豫了一下,还是摸索著爬了过去。
  可是那个白色的物体仿佛会移动。
  在黑暗之中,小哑巴也失去了对距离的切实判断。
  如此漆黑的环境中没有任何可靠的参照物,到它反应过来之时,只觉身边的植物似乎都已经放大了一號,而它抬头,就看到一个散发著同样萤光的巨大的白色穹顶已经出现在了它的眼前。
  而小哑巴低头,那个白色物体就在脚下。
  它弯下腰,轻轻把这质地冰凉的光滑“石球”捡了起来。
  然后……
  小哑巴的敘述到这里戛然而止。
  它也不记得后面发生了什么,它的下一段记忆,就是整个先遣队尾隨到达壁画处、找到小哑巴之后的事情了。
  ……
  听完了小哑巴的话,余烬严肃地看向眼前的白色物体。
  根据小哑巴的描述,很显然,这东西极有可能有某种“自我意识”。
  而犹豫了一阵子后,余烬內心嘆了口气。
  果然,不可能不好奇。
  他让【先知】把白色块状物拿得离自己更近一些。
  余烬將【灼见】权能催动到当前所能及的最精细的程度,信仰值如同溪流般匯入火焰,让那感知的光芒变得更加凝聚,缓缓包裹住了神秘之物。
  剎那间——
  余烬的世界褪去了顏色与形状。
  不再是洞穴,不再是火光,不再是围绕的猿人。
  他坠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柔和的光中。
  这光是美好的。
  是充满了生命气息的、流动的、彩虹般变幻的柔光。
  光中瀰漫著芬芳,耳边似乎有无数美妙却无法分辨的音符在轻轻鸣响,如同最和谐的乐章。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又只有一瞬。
  幻象逐渐清晰。
  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正位於一片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极乐净土之中。
  天空是淡淡的金粉色,流淌著蜜糖般的云霞。
  大地柔软而丰饶,生长著会发出悦耳铃声的晶莹花草。
  这片土地连空气都是温暖宜人,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甘甜与满足。
  光漫开之后,脚下是苔原。草叶很厚,呈现翡翠色,踩上去没有声音,只有一种柔软而致密的弹性。
  空气里有湿润的清冽气味。
  苔原边缘长著草。
  草叶不高,自然地弯曲著,末梢垂著透明的浆果,浆果內部有光点缓缓移动。
  走过时,草叶会轻轻拂动,带起一丝甜气。
  前面是森林。
  森林中树木的样子各不相同。
  最近的一棵,有点像柳树,但是树干是乳白色的,表面光滑,內部透出明暗交替的淡淡金粉色光。
  枝条向下披散,每条枝梢都掛满了铃鐺形的半透明花朵。
  这些花朵在无风的状態下自己微微摇晃,发出清脆的、类似轻敲玻璃的声响。
  树下,则铺著大片低矮的植物。
  它们的顏色在缓慢变化,从深蓝转到浅黄,又晕出淡红,叶片的边缘微微捲起,露出底下深紫色的背面。
  再往前看,可以看到一条小溪穿过林子。
  溪水是透明的,表面泛著很淡的蜜色光泽,但是清澈见底,流得很慢。
  还能看到其中游动著宝石般的鱼儿——並非是鳞片如宝石般闪耀,而是通体都透著水晶一般的质感。
  水面上浮著圆形的叶子,叶子在慢慢旋转。
  水底铺著各种形状的绿色和蓝色的石头,石缝间长著会一张一合的水藻,水藻也发出微弱的萤光。
  ……
  而就在这片梦幻般的森林的深处,立著一棵……
  树。
  听起来是废话,森林中到处都是树没错,但是这棵树——
  它实在太大了。
  它庞大得甚至超越了“巨大”这个词的范畴,主干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树冠没入流淌的云霞之中,仿佛连接著另一个更美好的国度。
  当余烬看到它时,就发现它已然占据了整个视野的尽头。
  从这么远处就可以看到,它的树干是深琥珀色的,表面有银色的脉络,脉络里有光在流动。
  这琥珀色的树干,正微微倾向余烬所在的这片土地。
  而它的树根有一部分露在地表,每一根都像宽阔的、凝固的河流,表面覆盖著发出微光的绒苔。
  这些根向四面八方延伸,消失在远处密密麻麻的植被里。
  树冠展开,已经完全遮蔽了其上方的天空。
  上方的主要的枝干粗壮虬结,伸向高处;分出的细枝密集成层。
  而它的枝叶並非绿色,而是闪烁著奇异的,无法用单独顏色形容的琉璃光泽,每一片叶子都像是纯净的水晶雕琢而成,內部流淌著温暖的光液。
  这棵树並非单独一体,相反,树上长满发光的植体:
  有巨大半透明的蕨类,层层叠叠,发出翡翠色的光;有水晶般的藤蔓缠绕垂下,末端结著滴落彩晕的果子;还有大片羽毛状的发光植物附著在枝干上,正隨著某种节奏明明暗暗。
  这些植物发光的频率节奏,仿佛正在呼吸。
  光就这样从树冠的每一处缝隙洒下来,又经过枝叶,变成柔和的、带著顏色的光瀑和光雾,笼罩著下方的森林、草原和小溪。
  无数柔和的光带从树冠垂落,轻轻拂过大地,所过之处,花草更加娇艷,溪流更加欢畅,连空气都变得更加甜美。
  那並非凡俗意义上的树木。
  余烬的直觉先於他的思考,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棵巨树,和蜥蜴人壁画中那棵逆生树,除开上下顛倒以外,长得……
  一模一样。
  但真的就是壁画中蜥蜴人所畏惧的那恐怖之物吗?
  不,感觉完全不同……
  这棵树散发著纯粹的、浩瀚的、充满生机的慈爱与欢愉,仿佛它就是生命与幸福本身。
  它就像是神话中承载著一切神圣之光的“生命树”本体。
  一个宏大、温柔、带著无尽岁月迴响的意念,直接在这片幻象中响起,並非是任何一种语言,却能让余烬清晰理解:
  【欢迎……遥远的小傢伙……你也感受到……这份喜悦与安寧了吗?】
  是这棵“生命树”在说话?
  它的意念如同母亲最轻柔的抚摸,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沉溺其中,忘却一切烦恼与危险。
  “……”
  “你是?”
  余烬保持著警惕,尝试传递一个模糊的问候与疑惑的意念。
  【喜悦……幸福……满足……】
  【是的……这里很美……】
  生命树的意念似是而非地回应著,似乎也不是真正在意余烬问的问题,只是语气里带著自我满足的嘆息。
  然而,就在它意念波动的瞬间,周围的景象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天空的金粉色云霞突然剧烈地翻滚了一下,顏色饱和度变高了,看起来有些刺眼;
  一株正在鸣响的晶花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溪流中一条宝石鱼猛地跃出水面,身体却在半空中僵硬住,鳞片折射出冰冷的光。
  【但……有时……也会感到……悲伤……】
  生命树的意念继续传来,这一次,语调中渗入了颤抖。
  “悲伤”这个词的浮现的一瞬间。
  幻象骤然扭曲。
  天空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金粉像纸张一样从中裂开,露出后面暗沉翻滚的、如同黑灰般的沉重背景;
  所有温暖美好的光芒都消失了;
  大地上那些晶莹花草瞬间枯萎、发黑,发出水晶破碎般的刺耳声响;
  原本温暖的溪流变得冰冷刺骨,鱼翻著肚皮浮起来,水面飘著浑浊的泡沫。
  整个世界的光线都暗淡下来,充满了窒息和压抑。
  【……不要悲伤!要快乐!我们必须快乐!】
  【……我们需要光明!】
  而生命树的意念突然变得尖锐、急促、恐慌。
  它在极力抗拒著暗淡无光的世界,也抗拒著那些隨著暗淡而来的负面的情绪。
  於是,在它的努力之下,景象再次强行扭转,变回鸟语花香。
  但这一次,那“美好”显得僵硬、虚假,如同刷上去的鲜艷油彩,下面的裂痕隱约可见。
  花朵的鸣响变得单调重复,溪流的流动像是画技拙劣的画师的劣质涂鸦,没有任何动態可言。
  【你看……多好……一切都好……】
  生命树的意念努力维持著温柔,但那颤抖的基底无法掩盖。
  它仿佛一个竭力在孩子面前保持微笑,內心却已濒临崩溃的母亲。
  余烬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显然,这颗生命树现在的“极乐”变成了一层强行维持的脆弱外壳,內里充满了混乱、痛苦与疯狂的潜流。
  这种半疯的状態,比纯粹的邪恶更让人胆寒。
  “孩子们……我可怜的孩子们……”
  生命树的意念忽然又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尽的哀慟与自责。
  这一次,幻象没有剧烈变化,但整个空间的色彩都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滤镜,仿佛连那所剩无几的光都在哭泣。
  【……没有光了……我的孩子们……我保护不了它们……】
  【……不行……我必须去找到光……哪怕是……】
  它的意念断断续续,混杂著爱、悲伤、恐惧、以及深深的无助。
  按照自己的理解,余烬可以解读生命树的一部分话语:
  因为某些原因,世界失去了光照;而没有了光植物无法生存,所以生命树为此感到悲伤和绝望。
  再合余烬在壁画上看到的一切,由此衍生下去——
  余烬的推测是,或许这颗生命树曾经真的如同幻境初始之时一般,生活在一片极乐之地,哺育著它所谓的孩子们,那些漂亮的富有生命力的发光植物们。
  但是后来或许发生了什么,导致光消失了,所以这颗生命树绝望之下选择逆向生长,试图寻找到那消失的“光”。
  可是地底哪里会有光呢?
  最后的最后,这棵生命树陷入了现在这般的疯狂。
  总而言之,信息量巨大且混乱,但核心是这棵生命树本身,很可能是一个古老、强大、本性仁慈或至少追求喜悦,但已遭受重创、陷入半疯状態的存在。
  而地裂中的一切,不过是它创伤的余波与衍生物!
  就在余烬试图进行一些不负责任的猜测,並尝试理清头绪並思考如何脱离这越来越不稳定的幻象时——
  割裂的幻象的边缘,那片虚假的晶花丛中,一阵异常的窸窣声传来。
  余烬的余光看到——
  一个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
  余烬的视线聚焦过去,这一眼,差点让他的核心冻结。
  那影子乍一看,依稀有著蜥蜴人直立的身形轮廓。
  但它的整个身体,仔细看去,却根本不是属於爬行动物的血肉之躯。
  跟先遣队它们所捡到的蜕皮质感完全不一样——
  蜥蜴人的整个身体,都由深绿近黑的各种各样的植物纤维、苔蘚、藤蔓,胡乱地拼接、缠绕而成。
  一些缝隙处,还有粘稠的、散发著怪味儿的暗绿色汁液渗出。
  它的“头颅”歪斜著,吻部开裂,露出里面不是牙齿,而是纠结的、深绿色的纤维。
  而且这些纤维还在不断蠕动,看起来像是一大团绿色的蠕虫。
  最引余烬瞩目的是这个“蜥蜴人”的眼睛,由两朵大红色的花组成,在这颗本就奇怪的脑袋上显得格外瘮人。
  它的身体架构也显然不自然,前肢与后肢的关节似乎是反的,导致它走路的姿势怪异而蹣跚,每一步都像要散架。
  然后,余烬看向它的“腹部”,那里垂落著一条像是尾巴、又像是粗大藤蔓的东西,末端还带著潮湿的泥土和细小的根须。
  乍一看就能发现,是这个粗大的、在地底移动的藤蔓,在支撑著蜥蜴人向余烬蠕动过来,它的那些正反不分的前肢和后腿,根本起不到支撑它整个身体向前移动的作用。
  这个可怕、扭曲、让余烬感受到一种“恐怖谷效应”的“东西”,朝著余烬所在的方向,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它那不成形的“手臂”。
  一个微弱、沙哑、像是风吹过腐烂叶片孔洞的声音,断断续续地直接传入余烬的意念,充满了痛苦与某种……卑微的歉意:
  “对……不起……”
  “树……不是……故意的……”
  “我们……失败了……污染了……这里……”
  “对不起……对不起……”
  它反覆地、执拗地重复著“对不起”,一边传递著道歉的意念,那扭曲的植物身躯一边朝著余烬扭动著爬了过来。
  余烬此刻的感受,已非单纯的恐惧或震惊所能形容。
  面对生命树半疯的哀伤,他尚能保持一丝分析的距离。
  但眼前这个由植物强行组成的直立蜥蜴人、充满痛苦、却还一直在笨拙道歉的扭曲存在,直接衝击著他,作为前人类,对生命形態与存在意义的认知底线。
  他现在心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你不要过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