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宝林寺吃斋
  斋饭摆在西厢的客堂里。
  满满一桌子素菜,香菇、笋乾、豆腐、麵筋,足足摆了十几个碟子。
  正中间搁著一大盆热腾腾的素麵,上面浇著厚厚一层用野山菌熬的滷子,鲜香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直动。
  猪八戒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嘴里胡乱嘟囔了一句“阿弥陀佛”,便迫不及待地抄起筷子,埋头苦干起来。
  老僧官永德亲自在一旁陪著。
  他没吃,只是脸上始终掛著那副热络的笑,时不时站起身,亲自给玄奘布菜。
  “圣僧尝尝这个。”
  永德夹了一块厚实的香菇放在玄奘碟中,
  “这是本寺后山特產的冬菇,用山泉水足足发了一天一夜,鲜得很。”
  “圣僧再尝尝这笋,清晨带露水刚挖的,嫩得能掐出水来。”
  玄奘婉拒了老僧官的热情,放下筷子道谢:
  “贫僧吃上一口,不饿即可,无需如此盛情招待,实在不敢当。。”
  永德连连摆手,脸上的肥肉跟著一阵晃荡:
  “圣僧这是哪里话!您能驾临本寺,那是我们的福报。这点粗茶淡饭,不成敬意,不成敬意啊!”
  说著,他又转向坐在另一侧的悟空等人,殷勤招呼:
  “几位高徒也多吃些,千万別客气!”
  孙悟空翘著一条腿坐在椅上。
  他夹起一块香菇,慢条斯理地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忽然,他停住动作,似笑非笑地看著永德:
  “老院主,你这寺里,香火挺旺啊。”
  永德一愣,隨即笑得眼睛都眯缝起来:
  “托福托福,都是托菩萨的福。”
  孙悟空又夹了一筷子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那石菩萨,当真灵验?”
  永德脸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
  但极快地,他便恢復如常,甚至比刚才还要篤定,连连点头:
  “灵验!灵验得很!这些年,求子的、求財的、求平安的,什么都有,可谓是有求必应!”
  孙悟空嚼著鲜笋,没再说话。
  只是嘴角扯了扯。
  八戒埋头吃得正欢,浑然未觉。
  他嘴里塞得满满当当,含糊不清地嘟囔:
  “师父,这寺里的斋饭真不错!这滷子熬的,比咱们路上化缘的那些强多了!”
  玄奘看了他一眼,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
  “悟能。”
  八戒一愣,抬起头,嘴里还叼著半根麵条。
  玄奘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几碟精致的素菜上,语气平静:
  “受施之时,当思来处。”
  八戒把那半根麵条吸进嘴里,咽下去,挠了挠头,等著下文。
  玄奘继续道:“我等所食之物皆是眾生心血。受之,当问自己:德行可配?修行可够?”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自言自语。
  永德在一旁听著,脸上肥肉一颤,隨即又堆起笑意,连连附和:
  “圣僧说得是,说得是!我等出家人,正该时时感念施主恩德。”
  悟空在旁边嗤笑一声,又夹了一筷子菜。
  玄奘没有接话,目光从那一桌丰盛的素宴上扫过,轻声念诵:
  “计功多少,量彼来处。忖己德行,全缺应供。防心离过,贪等为宗。正事良药,为疗形枯。为成道业,应受此食。”
  念罢,他抬起眼,看向八戒:
  “记住了?”
  八戒挠了挠头,訕訕地笑了笑:
  “师父,俺记住了……”
  永德见状,连忙打圆场:
  “圣僧教导得是!不过今日是难得的好日子,圣僧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多食些也是应当的!”
  说著,他又拿起汤勺,亲手给玄奘的碗里添了一勺热汤。
  玄奘微微摇头,口称已饱,没再多言,亦未再吃。
  ----
  饭罢。
  门外的小沙弥手脚麻利地撤下碗碟,换上了消食的清茶。
  永德坐在一旁,搓了搓手,身子又往玄奘那边探了探:
  “圣僧,明日讲经的事,不知安排在什么时辰最合適?”
  玄奘端起茶杯,轻轻吹去面上的浮叶。
  “贫僧听老院主安排就好。”
  永德连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处:
  “好好好!那老衲就斗胆,定在明日巳时!”
  “一早,城中会有不少贵客施主前来,正好恭聆圣僧法音!”
  他说著,站起身,又躬了躬身:
  “那圣僧和诸位高徒先歇息。禪房里一切都备好了,若有需要,儘管吩咐值日的小沙弥。”
  玄奘起身合十回礼。
  永德一边行礼,出了门。
  ------
  门刚一合上。
  八戒就瘫在椅子上,拍著圆滚滚的肚子,仿佛还在回味。
  孙悟空翘著一条腿坐在椅子上,隨手从桌上的果盘里抓起一个山果。
  “咔嚓”咬了一大口。
  他嚼著果子,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
  “永德?永修德业?”
  他斜睨了八戒一眼:
  “俺老孙看他那身肥肉快赶上你了。”
  八戒挠了挠头:
  “猴哥,你这话说的,人家好酒好菜招待著……”
  小白龙看了悟空一眼,低声问:
  “大师兄,那石菩萨……”
  孙悟空嚼著果肉,隨手將果核砸向八戒,摆了摆手。
  小白龙便不再问。
  沙僧挠了挠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茫然。
  悟空对著玄奘,咧嘴一笑:
  “师父,那石菩萨,挺有意思的。”
  玄奘点了点头。
  没说话。
  只是闭上眼,开始念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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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夜。
  禪房里点了灯,玄奘盘膝坐在榻上,低声诵经。
  窗外,月光如水。
  小白龙与八戒在隔壁。八戒已经打起呼嚕,呼嚕声隱隱传过来,一阵高过一阵。
  阿虎趴在玄奘禪房的地上,巨大的翅膀盖著身子和脸,也已沉沉睡去,偶尔发出轻微的呼嚕声。
  悟空靠在窗框上,一腿微屈,一腿搭在外面,抱著金箍棒,闭著眼。月光照在他脸上,那身金色的毫毛泛著淡淡的光。不知是睡是醒。
  沙僧拿了一个蒲团,坐在玄奘身侧,也跟著念经。他念得慢,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念得很用力。
  玄奘睁开眼,看了一眼窗外的月色。
  “悟净,睡吧,时候不早了。”
  沙僧停下念诵,小心翼翼地把经书合上,揣进怀里,贴著胸口放好。
  他站起身,拿起蒲团,点点头:
  “好的,师父。”
  轻手轻脚地出了禪房的门,到隔壁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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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朦朦朧朧间。
  有人在叫他。
  声音很轻,很远。
  像是从山门那边飘来的。
  沙僧睁开眼。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白线。
  隔壁八戒的呼嚕声还在响,一阵接一阵。
  那个声音,又响了。
  沙僧坐起身。
  侧耳听了听,什么也没有。只有夜风吹过屋檐,发出轻微的呜咽。
  他躺下。
  闭上眼。
  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更清晰了些,像是一个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
  沙僧又坐起来。
  他看了看旁边的小白龙。
  小白龙呼吸平稳。
  他看了看八戒。
  八戒四仰八叉地躺著,嘴巴张得老大,呼嚕打得震天响。
  没人听见。
  除了他。
  沙僧叫了一声三师兄,伸手推了推小白龙的肩膀,小白龙却毫无反应。
  於是下了床,拉开房门。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却不知为何,寺內似空无一人。
  值守沙弥、巡夜僧眾,统统不见踪影。
  他站了一会儿。
  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有风吹过松针,沙沙作响。
  沙僧皱了皱眉,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那声音又响了。
  “我在这儿,你来……”
  这一次,他听清了。
  是从前面的大雄宝殿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