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贼溃
  元遥刚砍翻一个贼兵,在前阵回头一望,只见右侧那一面差点倒了的旗又高高举起,不禁目光一顿,却不知举旗者是何人。
  “好!”
  他心里只吐出一个字,刀下丝毫不缓。
  另一名披袈裟的十住菩萨正试图组织人马从侧边绕击,嘴里喊著:
  “莫怕!新佛在上!”
  还未喊完,元遥已策马近前,刀从下往上撩过,硬生生將他从马腹处剖开一半,血与內臟一齐洒下。
  “新佛在上?”
  元遥冷笑一声,“看看你肚子里装的,是佛还是粪。”
  这种粗暴而直接的杀戮,比任何辩经都更能说服人。
  张虬那边已经绕到了敌军右后侧,数百骑在浅滩与河岸之间奔杀。他们专挑那些背对中军、正张望前方的贼兵下手,一轮衝杀过去,便留下一片人仰马翻。
  韦弼则从左侧压迫,牢牢咬住敌军尝试重整的翼侧。
  两翼一紧,中军一压,大乘军前阵终於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塌陷。
  原本连成一线的黑幡旌旗,开始一支一支跌倒。
  前面那些被裹挟的乡人,此时出现了大规模溃退。
  中间的贼兵根本来不及想,只是被身后的洪流推著往后崩。
  “都督!”
  副將高声道,“贼势已乱,可否下令追击?”
  元遥目光仍盯著前方。
  远处,高车上的法庆终於也有一瞬间露出了“常人”的表情。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隨后便恢復如常。
  他可是佛,佛慌不得。
  他回头看了一眼营中,似乎在估算距离,又看了眼前方已经乱掉的阵列。
  然后,他抬手一挥。
  “后退!”
  “佛子暂退,护佛主回营!”
  可笑法庆不治兵也!
  这句退,在十五万人的队伍中传递时,已经变形了。
  须知当日淝水之战,前秦数十万大军,乱就乱在阵后的那声“秦军败了”。
  得军心者,得战场。
  有的贼兵只听到一句退,便撒腿跑了起来。
  甚至有的十住菩萨,嘴上喊著杀魔得度,脚下却不知不觉隨著人流往后挪。
  十五万人,里面的构成已不纯粹。
  战场上的一线,终於从对峙变成了单向的崩溃。
  “追!”
  元遥这才扬刀。
  “但不得远追,以河岸三里为界,占住北岸!”
  何必远追残敌,须知法庆虽败,帐下大军却仍有七八万,若是不中了他诱敌深入之计,只怕是凶多吉少,得不偿失。
  不过这追击令掷出,前列魏兵儘是欢吼。
  士卒们原本积压胸中的惧意,此刻被胜利的兴奋完全点燃。
  那阵前被元遥拍了拍肩膀的老什长,此刻一脚踩在浅滩上,大吼著扑向前方,还不忘回头向同伴叫:“还记得崔长史、裴太守吗?为他们报仇,为死去的將士报仇!”
  “杀!”
  “杀妖贼!”
  “再喊你那狗屁新佛试试!”
  长呼啸叫,刀戟入肉。
  贼兵崩溃的哀嚎传到魏军耳朵里,甚是动听,胜过丝竹之乐。
  不久之前还被那十五万之数嚇得心神不寧的魏军,这一刻忽然发现——
  他们打的贏。
  那些一直压抑著的情绪,此刻终於找到了宣泄口。
  “不要乱杀投降者!”
  张始均在后面大喝,“弃兵跪地者,先缚后审!”
  没人理他。
  也没人会理他。
  同为文吏的桓琰此时在右侧撑著旗。
  你的上司在前面杀敌。
  你不过是个在后面催我们送命的文吏,你的话,何须听?
  不少人的刀,在战前磨得极快,此时砍起脑袋来,丝毫不拖泥带水。
  这就是战场。
  没有那么多乾净的胜利。
  追击一直持续到傍晚,才真正缓下来。
  大乘军主力已退回营地,阵线向后缩了一大片。
  漳水南岸那一带刚刚还插满黑旗的坡地,此刻横尸遍野,混杂著折断的大旗,满地的箭矢。
  “收兵!”
  元遥终於下令,整军回营。
  “传话各营,今日大乘贼首战已败,此非终局,不可自骄。”
  为了防止法庆趁夜前来偷营,他特意嘱咐了李虔加强营中警戒,只可比战前更谨慎。
  然而无论如何,士卒们回营的脚步,与前几日相比已截然不同。
  往日是拖著脚,有些心神不安,如今则带著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那老什长咧著嘴,嘴角裂开了口子还不知道疼,一遍遍对身边的年轻人说:“看见没有?妖贼也会跑!刚才我一刀下去,他跪下叫娘!”
  “当叫爹才是!”
  周边人哈哈大笑。
  高绰把收来的佛牌扔进火堆里,火苗腾的一下窜高,烧出一股难闻的味道,周围围著的兵士齐声应和:“烧得好!烧得好!”
  “大乘贼溃矣!”
  郝阿五断了条胳膊,此时顾不得疼,先喊了一句。
  很快就被周边的同伴接上,一圈一圈,竟传至全军。
  全军皆喊。
  “大乘贼溃矣!”
  这句简单的话,却比任何捷报文书都有用。
  桓琰下马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握旗的手还在发抖,掌心和指节早被磨破,血与汗把木桿黏得绞不开。
  他摸了摸冬生的头,吩咐餵马的小廝今晚多给冬生添些草料。
  “桓先生。”
  高敖曹把长槊往肩上一扛,笑得一嘴白牙,“你那一旗举得好,我佩服你!”
  “哪敢当。”
  桓琰苦笑,“若不是高公子相救,我命不保矣。”
  “桓先生称我敖曹便可,不要叫什么高公子,听著跟那些岛夷子弟一样。”
  桓琰笑著点头。
  高翼走过来,先冲桓琰一揖:“今日若不是桓记室与敖曹,右军那阵便真要乱。”
  “末將已遣人向都督稟报,功劳自会算上。”
  “高將军言重了。”
  桓琰还礼,“在下不过做了件所有大魏儿郎都会做的事。只不过我今日才知,原来旗不倒阵不乱这话,是真的。”
  说到这里,他抬眼望向远处那一片黑幡。
  那些旗仍在,说明法庆还在。
  这一战,他是败了,却不是灭。
  桓琰心里很清楚,漳水这一鼓而摧,已经把两边士气相互换了一下。
  十万对十五万,优势在我!
  攻守已然易形。
  元遥的传召到了。
  “都督请桓记室、高敖曹入中军帐。”
  “是。”
  二人同时应声。
  帐外,士卒们的笑骂仍此起彼伏。
  “大乘贼溃矣!”
  “大乘贼,也不过如此!”
  那声音在秋日的漳水河畔滚来滚去,终夜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