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白清萍的疑问
  时间:1948年3月11日,深夜
  地点:“海安號”客轮,一等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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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船开了三个小时。
  李树琼躺在铺位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船舱不大,两张铺位,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关著,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闷闷地传进来,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白清萍与李树琼挤在一个铺位上,另一个铺位完全空著。
  两人都没说话。
  从上海码头上了船,她就一直很安静。买票,登船,放行李,吃饭,到现在躺下,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
  李树琼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天一早,船到天津。然后坐火车回北平。然后——
  然后就是最后的相处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
  闭上眼睛。
  睡不著。
  过了很久,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睡不著?”
  李树琼没动。
  “嗯。”
  白清萍说:“我也是。”
  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你这几天,被人盯著的感觉,知道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翻过身,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亮的,看著天花板。
  “是你?”他问。
  白清萍的嘴角弯了弯。
  “不然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从你出李家那条巷子,我就跟著了。一直跟到警备司令部,再跟回来。第二天你没出门,我就在巷口那家茶馆坐了一天。”
  她顿了顿。
  “第三天你去了咖啡厅,见刘文斌。我在街对面。”
  李树琼看著她。
  “你……一直跟著?”
  白清萍说:“说了会看著你,就一定会看著。”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平常的事。
  “你没发现我,说明我功夫没丟。”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你发现什么了?”
  白清萍转过头,看著他。
  “发现你去找刘文斌。”
  (二)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我还发现,你们聊了一个多小时。”
  李树琼说:“你都看见了?”
  白清萍说:“看见了。没听见。隔得太远。”
  她顿了顿。
  “但我大概能猜到你们聊什么。”
  李树琼说:“猜到了什么?”
  白清萍说:“那个顾小姐的事。”
  李树琼愣了一下。
  白清萍说:“刘文斌这个人,我查过。”
  (三)
  她坐起来,靠在床头。
  月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很柔和。
  “刘文斌,”她说,“上海站总务处长,跟了谭站长十一年。从军统时期就在一起,戴老板的人。后来戴老板死了,他跟著谭站长投了毛人凤。”
  李树琼也坐起来。
  白清萍说:“这个人,不可能有问题。”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他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民国三十一年,在浙江执行任务,中了埋伏,七个人死了五个,他背著一个伤员跑了十里地,活下来了。民国三十三年,被抓进汪偽的76號,关了三个月,什么都没说。后来交换战俘换出来的。”
  她顿了顿。
  “这种人,共產党渗透不了。国民党这边,也信得过他。”
  李树琼说:“所以你觉得,刘文斌没问题?”
  白清萍说:“刘文斌没问题。”
  她看著他。
  “但那个顾小姐,有问题。”
  (四)
  李树琼的眉头皱了一下。
  “什么问题?”
  白清萍说:“一个女教师,大学生,年轻漂亮,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你说,正常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这个世道,年轻漂亮的女人,谁愿意嫁给特务?特务能有什么好下场?不是被共產党清算,就是被国民党拋弃。她图什么?”
  李树琼说:“也许……她真的喜欢他?”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相信这种喜欢?”
  李树琼沉默了。
  他自己就是特务——至少表面上是。清莲嫁给他,是因为家族安排,不是因为喜欢。白清萍喜欢他,是因为延安时期的旧情,不是因为他是特务。
  一个完全不相干、家世清白的女人,因为偶然认识,就死心塌地喜欢上一个特务?
  確实不太正常。
  白清萍说:“我让人查了她。”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查了?”
  白清萍说:“我在这边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他。
  李树琼接过来。
  借著月光,他看见上面写著几行字:顾文君,二十四岁,浙江杭州人,北平女子师范大学毕业,现任教於上海培明女中。父亲早亡,母亲在杭州老家,有一弟在杭州本地读中学。
  下面是几个名字:谭太太(上海站谭站长夫人),李太太(擬任警备司令部李处长的夫人,即白清莲),王太太(sh市党部王主任的夫人),张小姐(上海警备司令部张副官之妹)……
  李树琼看著这些名字。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白清萍说:“她认识刘文斌这半年,通过刘文斌,认识了谭太太,认识了清莲,认识了至少十几个有官方背景的太太、小姐。”
  她顿了顿。
  “你说,她想干什么?”
  (五)
  李树琼放下那张纸。
  “你想说,她是那边的?”
  白清萍摇摇头。
  “不像。”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中共那边,禁止用美人计。这是他们的纪律。从延安时期就定下的规矩。我待了七年,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
  延安时期的纪律,確实如此。地下工作者可以潜伏,可以偽装,但不能用色相作为手段。这是组织的底线。
  白清萍说:“所以她不是中共方面的。”
  她顿了顿。
  “但也不是国民党的。那怕是党通局派去的,刘文斌自己也会知道,不需要我查。”
  李树琼说:“那她是什么人?”
  白清萍摇摇头。
  “不知道。”
  她看著他。
  “但肯定不是普通人。”
  (六)
  沉默了很久。
  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想起来是在船舱里,又按灭了。
  白清萍说:“你抽吧。我不介意。”
  李树琼摇摇头。
  “算了。”
  他把烟放回去。
  然后他说:“你打算怎么办?”
  白清萍说:“我本来不想管。”
  她顿了顿。
  “我是北平站的副站长,上海站的事,不归我管。就算以后调到上海,也是训练学校的人,跟上海站关係不大。她爱干什么干什么,跟我没关係。”
  李树琼看著她。
  白清萍说:“但她接近清莲。”
  她的声音冷下来。
  “清莲是我妹妹。”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说:“她怀著孩子,什么都不懂。万一那个女人有什么目的,对清莲下手……”
  她没有说下去。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李树琼说:“所以你想查?”
  白清萍点点头。
  “等我们都调到上海。你在警备司令部情报处,我在训练学校。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好查。”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好。”
  (七)
  又沉默了。
  船身晃了一下,窗外传来汽笛声,很远,很轻。
  白清萍躺下来,看著天花板。
  李树琼也躺下来。
  两人就这么躺著,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白清萍开口。
  “树琼。”
  “嗯?”
  “回到北平,我们还能待几天?”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回答:最多七天。办完交接就走。
  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明白了。
  她问的不是时间。
  她问的是——
  他转过头,看著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平时的冷静,不是平日的警觉,而是一种他很少见到的光。
  他说:“清萍……”
  白清萍打断他。
  “你不用回答。”
  她闭上眼睛。
  “我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闭著的眼睛,看著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著她嘴角那一点点倔强的弧度。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回到北平,是最后的相处日子。
  等回了上海,她就要把他交给清莲了。
  然后他们就是陌生人。
  再也不能这样躺著。
  再也不能这样说话。
  再也不能这样——
  什么都结束了。
  (八)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她没有睁开眼。
  但她的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鬆开。
  她说:“睡吧。”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握著她的手,没有鬆开。
  她也没有抽回去。
  就那么让他握著。
  船继续往前开。
  海浪拍打著船身。
  月光从窗户缝隙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他们就这么躺著,握著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谁都知道,这一夜,没有人能睡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