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李树琼的计划
  时间:1948年2月18日至2月22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会议室
  (一)
  电话掛断之后,李树琼没有放下听筒。
  他听著那边传来的忙音,听著那一声一声的嘟嘟声,像是在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清莲的声音还在耳边。
  “你什么时候过来呀?”
  “两个月太久了。”
  “越快越好。”
  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针。
  可他不能走。
  至少现在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又拨了一个號码。
  这一次,不是打给上海的那个家。
  是打给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
  (二)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起来了。
  “餵?哪位?”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著点上海口音的官话。
  李树琼握著听筒,开口:
  “余主任,是我,李树琼。”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声音变得热络起来:
  “树琼?哎呀,是你小子!好久没联繫了!”
  李树琼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余主任,余怀远。
  上海保密局训练学校的主任,他半个老师。
  1943年,他还在军统局担任戴笠的秘书处少校秘书时,就认识了余怀远。那时候余怀远是情报处的副处长,来重庆开会,他负责接待。两人聊了几次,余怀远对他很欣赏,说“你小子脑子活,將来有出息”。
  后来各奔东西,联繫就少了。
  上一次去上海,他特意去拜访了余怀远。老头还是那个样子,说话直来直去,对谁都一副“老子见多识广”的派头。
  “余主任,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李树琼问。
  余怀远在那边笑了一声。
  “还行,没死。你那边怎么样?听说北平乱得很?”
  李树琼沉默了一秒。
  “还行。”
  余怀远“嗯”了一声,也没多问。
  “说吧,找我什么事?你小子不会无缘无故打电话的。”
  李树琼深吸一口气。
  “余主任,我想跟您推荐一个人。”
  “谁?”
  “白清萍。”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余怀远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白清萍?保密站北平站那个副站长?”
  “对。”
  余怀远没有说话。
  李树琼继续说:“她在延安、松江潜伏了八年。这个成绩,在整个保密局都是有名的。现在她在北平,我觉得有点……浪费了。”
  余怀远沉默著。
  李树琼等了几秒。
  “余主任,您那边训练学校,缺不缺有经验的教官?”
  余怀远开口了:
  “缺。太缺了。”
  他的声音里带著点感慨。
  “现在这局势,你也不是不知道。山东丟了,东北也快丟了,华北也悬。上面天天催著要人,要能干的,要有经验的。可我们这学校,能教什么的?教怎么抓学生?教怎么贴標语?”
  他顿了顿。
  “像白清萍这样的,能在延安潜伏八年还能全身而退的,整个保密局也找不出第二个来。她要能来,那是我们学校的福气。”
  李树琼听著,心里微微鬆了口气。
  “那您的意思是……”
  “我没意见。”余怀远说,“可她来不来,我说了不算。得毛局长点头。”
  李树琼说:“毛局长那边,我来想办法。”
  余怀远愣了一下。
  “你?”
  李树琼说:“我最近会去一趟南京。见一见毛局长。”
  余怀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树琼,你小子是不是有什么事瞒著我?”
  李树琼没有说话。
  余怀远也没追问。
  “行。既然你这么说,我就把位置留出来。”
  他顿了顿。
  “上次杨汉庭的事,毛局长欠了你们李家一个大人情。你去说,他应该会给面子。”
  李树琼听著,心里一动。
  杨汉庭。
  是的。
  杨汉庭死了,毛人凤欠了李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该用了。
  “余主任,您那边,能给个什么位置?”
  余怀远想了想。
  “副主任。训练学校的副主任。级別平调,不亏待她。”
  李树琼点点头。
  “好。谢谢余主任。”
  余怀远在那边嘆了口气。
  “谢什么。我是真的缺人。她要能来,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他顿了顿。
  “树琼,你老实告诉我——她是不是在北平待不下去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余主任,有些事,我现在不能说。”
  余怀远又嘆了口气。
  “行,我不问。你办成了,通知我一声。”
  “好。”
  掛了电话。
  李树琼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
  但心里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点点。
  至少第一步,走通了。
  (三)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一直在琢磨下一步。
  余怀远那边没问题。
  毛人凤那边,应该也没问题。
  杨汉庭的事,毛人凤欠了李家一个人情。他去南京,只要开口, 可乐小说()最新更新谍战之永无归期 毛人凤多半会同意。
  赵仲春那边,更没问题。
  当初白清萍来北平站,赵仲春只以为她是个花瓶——戴笠捧出来的英雄,用来装点门面的。谁知道这花瓶不仅会杀人,还会跟他爭权。
  这一年多来,白清萍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赵仲春这个站长当得憋屈。下面的人听谁的?听白副站长的多,听他的少。
  他巴不得白清萍早点滚蛋。
  只要调令下来,他第一个乐得开香檳。
  所以,最难的不是上面。
  最难的是她。
  白清萍本人。
  李树琼点了支烟,靠在椅背上。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
  她说:“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
  她真的会那么做。
  如果她不想走,就算他悄悄办好了调令,她也不会乖乖离开。
  她会怎么做?
  她会把老冯找出来,杀了。
  会把史小娟找出来,杀了。
  会把所有她知道的地下党,一个一个,全杀了。
  然后,她会把那些尸体,扔在和他有关的地方。
  让组织以为,是他杀的。
  让他永远也洗不清。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她做得到。
  她真的做得到。
  她连自己的脚趾都敢砍。
  杀別人,对她来说算什么?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
  老冯的尸体。
  史小娟的尸体。
  那些他不认识、却因他而死的人。
  还有她。
  她站在那些尸体中间,看著他。
  那目光里,没有愧疚,没有后悔。
  只有一种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逼我的。
  李树琼睁开眼。
  他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四)
  三天。
  整整三天,李树琼没有睡好。
  白天上班,开会,处理文件。
  晚上回到菊儿胡同,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想她。
  想怎么办。
  想怎么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
  第三天夜里,他想通了。
  只有一个办法。
  一个他最不愿意用的办法。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的月光。
  那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她第一次来这间屋子,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想起她说“要我留下来吗”时,那一点点期待。
  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的样子,眉头皱著,像在梦里也扛著什么。
  想起她说“我早就无所谓了”时,那淡淡的笑容。
  他不想用那个办法。
  真的不想。
  可他没办法了。
  他要救她。
  她本质不坏。
  只是十八岁的时候,上了军统的船。
  从那以后,就再也下不来了。
  她在那条船上漂了十年。
  漂到延安,漂到松江,漂回北平。
  漂得满身是伤,漂得没了自己。
  他不想看著她继续疯下去。
  也不想看著她,真的变成那种人。
  所以,他必须用那个办法。
  那个他不想用的办法。
  他拿起笔。
  在一张纸条上,写了一行字:我一个月后去上海,有件事要与你商量,我会一直等著你来。
  写得很慢。
  每一个字,都像在割他的肉。
  写完了,他放下笔。
  看著那张纸条,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五)
  第四天下午,联合情报组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李文田主持会议,讲的是最近北平城內的治安问题。赵仲春坐在旁边,一脸的不耐烦。白清萍坐在赵仲春对面,表情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树琼坐在角落里,像往常一样。
  会议开了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大家陆续往外走。
  李树琼走到白清萍身边。
  擦肩而过的一瞬间,他把那张纸条,塞进了她手里。
  动作很快。
  快到旁边的人根本看不见。
  白清萍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继续往前走。
  像什么都没发生。
  李树琼也继续往前走。
  出了会议室,下了楼,走出大楼。
  上了车。
  坐在驾驶座上,他没有立刻发动。
  点了一支烟。
  手有些抖。
  他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车窗里飘散。
  他想,她看见那张纸条了吗?
  她看了吗?
  她晚上会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晚上。
  等她来。
  等那个他不想用、却不得不用的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