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白清萍的行动
  时间:1948年2月16日,下午至深夜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保密站北平站、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三天。
  整整三天,白清萍没有再来。
  李树琼照常去警备司令部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表面上和往常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根弦,一直绷著。
  她在做什么?
  她还会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天夜里她说的那些话,像钉子一样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
  “我会杀了老冯。”
  “我会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那些话,他忘不掉。
  二月十六日下午,程荣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李树琼抬起头。
  “怎么了?”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保密站那边……抓了个人。”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人?”
  程荣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听说是共党的交通员。昨天下午在鼓楼那边抓的。”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沉。
  鼓楼。
  又是鼓楼。
  “什么情况?”他问,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程荣摇摇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保密站那边捂得很紧。但我听联合情报组的人说,那人被抓的时候,身上带著一封信。”
  李树琼看著他。
  “信?”
  程荣点点头。
  “密信。好像是写给什么人的接头信。具体的……没人敢多问。”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那人现在在哪儿?”
  “保密站。”程荣说,“关在审讯室里。听说李黑子亲自盯著。”
  李树琼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黑子。
  保密站行动队长。
  当年在白府门口,被他打了一巴掌的那个人。
  “处长,您……认识那人?”程荣试探著问。
  李树琼摇摇头。
  “认识。我打过他!”
  程荣点点头,终於想起了是有这么一回事儿。
  他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程荣。”李树琼叫住他。
  程荣回过头。
  “这件事,別再跟別人说了。”
  程荣点点头。
  “明白。”
  他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鼓楼。
  信。
  接头。
  这些词连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想相信的可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灰濛濛的天,看不见太阳。
  (二)
  下午四点,李树琼去了联合情报组。
  他找了一个理由——核对最近的情报匯总——然后在那边的走廊里走了两趟。
  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开著一条缝。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她不在。
  里面只有她的秘书小周,正在整理文件。
  李树琼没有进去。
  他继续往前走,在茶水间门口停了一下。
  里面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他听得清楚。
  “……听说是鼓楼那边抓的,当场搜出一封信。”
  “什么信?”
  “接头信。写给一个叫『青山』的。”
  “青山?什么代號?”
  “不知道。李黑子那边正在审。”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继续往前走,像什么都没听见。
  可那个名字,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青山。
  那是他的代號。
  写给青山的接头信。
  那封信,是谁写的?
  写给谁的?
  为什么会在一个被抓的人身上?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一个他不敢相信的可能。
  (三)
  五点半,李树琼离开警备司令部。
  他没有回菊儿胡同。
  他去了保密站。
  站在那栋灰色的大楼门口,他停了一下。
  门口的警卫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立正敬礼。
  “李处长!”
  李树琼点点头。
  “我找行动队的李黑子。”
  警卫犹豫了一下。
  “您……有公务?”
  李树琼看著他。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警卫心里直发毛。
  “我是联合情报组副主任。你说呢?”
  警卫咽了口唾沫。
  “您稍等,我打个电话。”
  他跑回岗亭,拿起电话,拨了个內线。
  说了几句,他放下电话,跑回来。
  “李处长,您请进。李队长在二楼等您。”
  李树琼走进去。
  (四)
  二楼走廊里,李黑子已经站在那儿了。
  他穿著一身便衣,脸上的横肉还是那么显眼。看见李树琼上来,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咬牙。
  “李处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声音里带著一股压著的火药味。
  李树琼看著他。
  一年多没见,这小子还是那副欠揍的样子。
  可今天,他没心情跟他计较。
  “听说今天抓了个人。”李树琼说,“我来看看。”
  李黑子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个……李处长,这是我们保密站的案子,按规矩……”
  “按规矩,联合情报组有权了解所有情报。”李树琼打断他,“我是联合情报组办公室副主任,应该有权吧?”
  李黑子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忌惮,还有一股憋了很久的火。
  当年那一巴掌,他可没忘。
  但他更没忘的是,这个人背后站著谁。
  李斌。
  陈继承。
  还有整个警备司令部。
  他惹不起。
  至少现在惹不起。
  李黑子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压什么。剧情白热化:更新,速来可乐小说围观!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假。
  “行,李处长既然这么说了,那就看看。”
  他转身,往前走。
  “请跟我来。”
  (五)
  李黑子带他去了审讯室。
  隔著铁窗,李树琼看见了那个人。
  二十多岁,瘦,穿著灰扑扑的棉袍。脸上有伤,嘴角有血,低著头,坐在角落里。
  他不认识。
  从来没见过。
  “就他?”李树琼问。
  李黑子点点头。
  “就他。昨天下午在鼓楼那边抓的。鬼鬼祟祟的,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搜了身,发现一封信。”
  李树琼看著他。
  “信呢?”
  李黑子犹豫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李处长,你看看。”
  李树琼接过信。
  信封很普通,牛皮纸的,没有落款。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
  上面只有几行字。
  是密写的格式,约接头时间和地点的內容。
  时间是三天后。
  地点是——
  他的心猛地一沉。
  地点是他和老冯第一次接头失败的地方。
  老裕泰茶馆。
  信的落款处,写著两个字:
  “青山”。
  李树琼盯著那两个字。
  看了很久。
  那字跡,他太熟悉了。
  不是老冯的。
  不是任何一个他认识的地下工作者的。
  是她的。
  白清萍的。
  虽然她故意模仿老冯的字跡,但却又故意留下了自己在延安训练时的痕跡,这个痕跡只有李树琼能够认出来。
  “李处长?”李黑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著一丝试探,“您认识这字跡?”
  李树琼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认识。”
  他把信递还给李黑子。
  李黑子接过信,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打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李处长,您跟这位『青山』……打过交道?”
  李树琼看著他。
  “你什么意思?”
  李黑子愣了一下。
  那目光里的挑衅,瞬间变成了躲闪。
  “没……没什么意思。就是隨便问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李黑子不敢看的东西。
  李黑子乾咳了一声。
  “那个……李处长,要不您去我办公室坐坐?喝杯茶?”
  李树琼摇摇头。
  “不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那个人,好好审。审出什么,告诉联合情报组一声。”
  李黑子站在后面,连声应著。
  “是是是,一定,一定。”
  李树琼推门出去。
  (六)
  走出保密站大楼,天已经黑了。
  李树琼站在门口,点了支烟。
  烟雾在夜色里飘散。
  他看著那栋灰色的大楼,想著刚才看到的一切。
  那个人,他不认识。
  那封信,是假的。
  是她偽造的。
  她抓了一个无辜的人,在他身上放了一封假信,然后让保密站的人“发现”。
  她在做什么?
  示威?
  警告?
  还是——
  他想起了她说的那句话。
  “我会杀了老冯。我会让中共的人以为,是你亲手杀的。”
  她没有杀老冯。
  但她抓了一个人,用一封假信,把“青山”这个名字扔进了保密站的档案里。
  如果李黑子顺著这条线查下去……
  如果那封假信被送到赵仲春面前……
  如果毛人凤看见“青山”这两个字……
  李树琼的手微微发抖。
  他把烟按灭。
  走进夜色里。
  (七)
  回到菊儿胡同,已经快九点了。
  李树琼没有开灯。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黑暗里,只有菸头的红光明明灭灭。
  他在等她。
  他知道她会来吗?
  他不知道。
  但他必须等。
  十二点。
  一点。
  二点。
  她没有来。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
  他看著那扇窗户,想起她每一次翻进来的样子。
  想起她左脚落地时那微微的踉蹌。
  想起她站在窗边,月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
  她说“我不会再来了”的时候,他没信。
  她说“我会杀了老冯”的时候,他没信。
  她说“你知道我做得到”的时候,他还是没信。
  现在,他信了。
  她真的做得到。
  用她自己的方式。
  一步一步,把他的路堵死。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沙发边。
  坐下。
  又点了一支烟。
  烟雾里,他想起那个被抓的人。
  那张陌生的脸,那些伤,那个缩在角落里的身影。
  他是谁?
  他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因为她要逼他走。
  因为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寧愿自己变成魔鬼,也要让他活著的人。
  他闭上眼睛。
  耳边仿佛响起她的声音:
  “我会一直看著,一直守著,直到你离开北平为止。”
  他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她没有来。
  也许,她再也不会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