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白清萍的手腕
  时间:1948年2月12日,上午九时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办公室
  (一)
  李树琼一夜没睡好。
  早上起来,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下巴上的胡茬冒出来一层。他用冷水洗了把脸,颳了鬍子,穿上军装。
  出门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扇窗户。
  玻璃上结著一层薄薄的霜,什么痕跡都没有。
  昨天那三个人囂张的笑声,还在他脑子里转。
  那个手指划过脖子的手势,他忘不掉。
  老冯看见了吗?
  一定看见了。
  老冯现在在哪儿?
  安全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天他必须弄清楚一件事。
  (二)
  九点整,李树琼走进警备司令部。
  走廊里的人看见他,还是和前几天一样,匆匆低下头,快步走开。杨汉庭被枪毙的消息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每个人都怕沾上点什么。
  李树琼不在意。
  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脱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坐下。
  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抽完那支烟。
  然后他按了桌上的铃。
  不到一分钟,程荣就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带著惯常的那种圆滑的笑容,可眼睛里藏著一丝小心翼翼——他在看李树琼的脸色,在揣摩李树琼今天的心情。
  “处长,您找我?”
  李树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程荣坐下。
  李树琼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程荣就那么等著,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沉默了几秒。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隨意:
  “这几天北平城里有什么动静?”
  程荣愣了一下。
  “动静?您指哪方面?”
  李树琼说:“都说说。治安,军情,保密站那边,有什么消息。”
  程荣眼珠转了转。
  “治安上没什么大事。昨天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小偷,关进去了。军情上……还是老样子,东北那边听说又丟了几座城,不过咱们这边还没波及到。”
  他顿了顿。
  “保密站那边……”
  李树琼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程荣压低声音:“昨天保密站有行动。西城那边,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李树琼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西城?”
  “对,西城。”程荣点点头,“听说是抓了几个共党的外围分子,在那边接头。保密站蹲了好几天,昨天下午收的网。”
  李树琼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就西城?別的地方没有?”
  程荣愣了一下。
  “別的地方?”
  他想了想,摇摇头。
  “没听说。就西城那一处。咱们情报处和保密站有联合情报组,要是有別的行动,应该会通气。”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程荣。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可那潭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程荣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处长,怎么了?您……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李树琼收回目光。
  “没有。”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放下。
  “行了,没事了。你去忙吧。”
  程荣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处长,您要是听到什么消息,也告诉我一声。现在这世道,多知道点,总是好的。”
  李树琼点点头。
  程荣推门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三)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西城。
  保密站昨天在西城有行动。
  抓了几个嫌疑分子。
  而昨天下午三点到四点,鼓楼东大街那个巷口,也有三个保密站的人。
  他们在那儿守了整整一个半小时。
  拦人,查证件,打人,示威。
  最后还做了那个手势。
  如果保密站昨天只有西城一处行动——
  那鼓楼那几个,是哪儿来的?
  李树琼的手慢慢握紧。
  不是巧合。
  绝对不是巧合。
  他们知道有人要在鼓楼接头。
  他们知道时间。
  他们知道地点。
  他们专门去那儿守著,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堵人。
  为了让老冯出不来。
  为了让老冯看见他们,害怕他们,自己走。
  为了让这次接头,彻底失败。
  谁?
  谁能知道这个消息?
  谁能提前安排这一切?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
  白清萍。
  只有她。
  她是保密站副站长,能调动人手。
  她太了解地下工作的方式,知道接头的时间地点意味著什么。
  她说“我不会害你”。
  可她从没说过,不会阻止你和那边联繫。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站在窗外看他的眼神。
  想起她说“如果你再不听我的劝,我就只好杀掉你的那个联繫人”。
  她说得出做得到。
  她连自己的脚趾都敢砍,还有什么不敢的?
  可她这次没有杀老冯。
  只是堵他,嚇他,让他自己走。
  是留情。
  是给他留余地。
  也是给她自己留余地。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真的动了老冯,她和李树琼之间,就彻底完了。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心里有一个声音,一遍一遍地响:
  是她。
  是她。
  是她。
  (四)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警备司令部的大院,几个士兵正在操练,喊著口號。远处是北平灰扑扑的屋顶,连绵起伏,看不见尽头。
  他想起老冯那个眼神。
  隔著几十米,他看见了老冯的恐惧。
  那个在和平书店后屋里永远沉稳的老人,那个在煤油灯下和他对坐商议的老人,那个说过“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的老人——
  他的手攥著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他怕了。
  他当然怕。
  那三个人,那个手势,是衝著他去的。
  他们知道他在里面。
  他们故意让他看见。
  这是警告。
  李树琼的手攥紧了窗框。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接头失败,那几个警察守在老裕泰茶馆门口。
  想起那个小队长说“我们局长吩咐的”。
  想起今天程荣说“保密站只有西城有行动”。
  一件一件,连成线。
  指向同一个人。
  白清萍。
  她在切断他和组织的联繫。
  用她的方式。
  一点一点,一次一次。
  让他接不上头,见不到人,收不到消息。
  最后彻底断掉。
  这就是她说的“不会害你”。
  不害你的命,但要断你的路。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面的。
  从知道她身份的那一天起,他就一直在防著她。
  可防来防去,还是被她算得死死的。
  她知道他会去接头。
  她知道时间和地点。
  她知道怎么让人害怕,怎么让人退缩,怎么让一切无声无息地失败。
  她太懂了。
  她在延安待了七年。
  那些手段,她比谁都清楚。
  李树琼睁开眼。
  他看著窗外,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办公桌。
  坐下。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他应该恨她。
  可奇怪的是,他恨不起来。
  她没害他。
  她只是不让他走那条路。
  她只是……想让他活著。
  (五)
  下午,李树琼处理完手头的文件,又去了一趟联合情报组。
  他故意在走廊里走得很慢,目光扫过每一间办公室。
  白清萍的办公室门关著。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她在不在里面。
  不知道她知不知道他已经猜到了。
  不知道她今天晚上还会不会来。
  他只知道,他必须面对这个事实——
  她和他的线,已经缠在一起了。
  解不开,斩不断。
  只能这样,继续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