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再次被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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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1948年2月6日,傍晚
  地点:北平前门火车站、蒲黄榆、菊儿胡同李宅
  (一)
  船在天津靠岸的时候,已经是第六天。
  李树琼下了船,又转乘火车。原本一天的行程,硬是走了七天。中原战场、山东战场,炮火连天,铁路断断续续,走走停停。车上挤满了逃难的人,孩子的哭声,女人的低泣,老人的嘆息,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第七天傍晚,火车终於缓缓驶进前门火车站。
  李树琼拎著简单的行李,下了车。
  站台上冷清了许多,和一个月前离开时相比,人少了,灯也暗了。几个脚夫缩在角落里抽菸,看见有乘客下来,懒洋洋地站起来,又坐回去。
  北平的冬天,比上海冷得多。
  风颳在脸上,像刀子。
  李树琼深吸一口那熟悉的乾冷空气,迈步走出车站。
  他在路边叫了一辆黄包车。
  “蒲黄榆。”
  (二)
  车夫跑得不快,路上坑坑洼洼,顛得厉害。
  李树琼靠在座位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街道。人很少,店铺关了大半,只有几家卖吃食的还开著门,冒著热气。墙上贴满了標语,“戡乱建国”“保卫华北”,红纸黑字,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想起一个月前离开时,北平虽然紧张,但还没这么萧条。
  现在,像是换了一座城。
  蒲黄榆到了。
  李树琼下车,走进那条熟悉的胡同。
  那扇黑漆木门虚掩著,里面传来咳嗽声。
  他敲了敲门。
  脚步声响起,门被拉开。
  白母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姑爷?你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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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走进去。
  院子里还是老样子,五间北房一字排开,石榴树光禿禿的,墙角堆著煤球。只是比上次来更显冷清,像是蒙了一层灰。
  白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著菸袋。
  “姑爷回来了?清莲咋样?天意咋样?”
  他的声音有些急,眼睛里全是期盼。
  李树琼快步走过去。
  “都好。清莲身子重了,能吃能睡。天意已经安排在上海念书了,学校挺好的。”
  白父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好,好,那就好。”
  白母在旁边抹眼泪。
  “那就好,那就好……”
  李树琼看著他们。
  他知道他们想问什么。
  想问女儿过得好不好,想问问儿子会不会想家,想问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
  可他们什么都不问。
  只是重复著“那就好”。
  李树琼心里有些发酸。
  “岳父,岳母,再过三个月,我还要去上海。到时候,你们跟我一起去吧。看看清莲,看看天意,住一阵子再回来。”
  白父愣了一下。
  他看著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姑爷,我们就不去了。”
  李树琼看著他。
  白父把菸袋放下,慢慢说:
  “我们都明白。现在火车都断了,坐船来回要一个月。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他顿了顿。
  “你们好好的就行。我们老两口,就死在北平了。”
  李树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白母在旁边低声说:
  “姑爷,你別怪他。他就是这脾气。故土难离啊。”
  李树琼点点头。
  他知道。
  有些人,寧愿死,也不愿离开。
  就像白云瑞。
  那个把全家都送走、自己却坚决留下的老头。
  他们清楚,一旦离开,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香港也好,美国也罢,都是异乡。
  只有北平,才是家。
  李树琼没有再劝。
  只是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
  “这是清莲的,这是天意在上海拍的。”
  白父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
  他看了很久。
  然后递给白母。
  老两口凑在一起,看著照片上的儿女,久久没有说话。
  (三)
  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李树琼又坐黄包车,回了菊儿胡同。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墙角那几盆枯死的菊花,还耷拉著脑袋。
  他走进屋里。
  没有开灯。
  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摸到开关,打开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一切和他离开时一样。
  他走进臥室。
  站在门口,他愣住了。
  床铺。
  床铺上的被子,不是他走时的样子。
  有人躺过。
  被褥微微凹陷,枕头上有淡淡的痕跡。像是有人在这里睡过,然后整理过,但整理得不够仔细。
  李树琼走过去,弯腰,伸手摸了摸枕头。
  凉的。
  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
  那股香气,他太熟悉了。
  是她。
  白清萍。
  她来过。
  她在这里睡过。
  李树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来过。
  她在这里睡过。
  李树琼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张床,想起那天夜里,她躺在他身边,不到一分钟就睡著了。
  想起她说“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想起她临走时那个笑容。
  现在,她又来了。
  在他不在的时候。
  李树琼慢慢在床边坐下。
  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来干什么?
  只是来睡一觉?
  还是想告诉他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她还在。
  还在北平。
  还在那个他看不见的地方。
  (四)
  他坐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下楼。
  他走到院子里,点了一支烟。
  夜色很黑,没有月亮。
  他抽著烟,想著她。
  想著那个躺在自己床上的人。
  忽然,他的目光落在院门上。
  门框上,有一个记號。
  很浅,几乎看不见。
  但他认得。
  那是冯伯泉留下的暗號。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
  三横一竖——表示“安全,可联繫”。
  旁边还有一个点——表示“三天后,老地方”。
  李树琼站在那里,盯著那个记號。
  冯伯泉。
  组织。
  他们又出现了。
  在他从上海回来的第一天,就出现了。
  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组织重新启动他了。
  意味著他们需要他。
  意味著……
  他不知道意味著什么。
  但有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如果组织重新启用他,那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
  是继续潜伏?是传递情报?还是……
  对付某个人?
  比如,白清萍。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想起周深说过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可现在,组织可能要他去做那个“敢惹”的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烟燃尽了,烫到手指。
  他把菸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转身走回屋里。
  (五)
  那一夜,李树琼没有睡著。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起上海的那些日子。
  想起白清莲的眼泪,想起她靠在他怀里的温度。
  想起白清莉的沉默,想起她说“这就是我们的命”。
  想起白天意的笑,想起他挥动的手。
  还有杨汉庭。
  想起他说“这个世道,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现在,他回来了。
  北平在等他。
  组织在等他。
  也许,她也在等他。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著陪妻子的丈夫。
  他又要变成“青山”了。
  一个潜伏者。
  一个在刀尖上行走的人。
  一个可能要和那个女人针锋相对的人。
  他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她的脸。
  那张在月光下的脸。
  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那根只剩下四颗脚趾的脚。
  她疼吗?
  她累吗?
  她……还在等著什么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三天后,他要去见冯伯泉。
  去听那个不知道是好是坏的消息。
  去接受那个不知道是生是死的任务。
  (六)
  窗外,天渐渐亮了。
  李树琼坐起来,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想著那些即將到来的日子。
  他想起白清莲说过的那些话。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等你。”
  他想,她会等的。
  无论他变成什么样,无论他要去做什么。
  她会等的。
  可他能活著回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条路,他必须走。
  抽完烟,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推开窗。
  冷风灌进来,刺骨的冷。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关上窗。
  转身,下楼。
  走进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