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杨汉庭的未路
  时间:1948年1月24日,傍晚
  地点:上海国际饭店、李家私宅
  (一)
  第二天傍晚,刘文斌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礼盒,只身一人,脸上的笑容比昨天更客气。
  “李处长,我们站长今晚在国际饭店设宴,想请您赏光。都是老朋友,敘敘旧。”
  李树琼看著他。
  老朋友。
  这个词从刘文斌嘴里说出来,总让人觉得有点別的意思。
  “谭站长太客气了。”李树琼说,“我这次来是私事,不敢惊动。”
  刘文斌笑著摆摆手。
  “李处长这话就见外了。咱们虽然一年没见,可情分还在。站长说了,就是隨便吃顿饭,聊聊家常。您放心,没有別的意思。”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这顿饭躲不掉。
  上海保密站的站长亲自设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回头传到南京,又成了话柄。
  “好。”他说,“几点?”
  刘文斌的笑容更深了。
  “七点。我派车来接您。”
  (二)
  白清莲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树琼。”
  李树琼看著她。
  “嗯?”
  白清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只是说:“早点回来。”
  李树琼点点头。
  “我知道。”
  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白清莲站在门口,肚子微微隆起,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也挥了挥手。
  转身上了车。
  (三)
  国际饭店是上海最高的楼,二十多层,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上海滩。
  李树琼被带到六楼的包厢。推开门,里面已经坐著三个人。
  主位上那个人五十来岁,穿著深色中山装,脸上带著笑,可那双眼睛里,透著上海滩特有的精明。
  上海保密站站长,谭鸿逵。
  左边坐著的是刘文斌,右边是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坐姿看,应该是谭鸿逵的副手。
  谭鸿逵见他进来,站起身,热情地伸出手。
  “李处长!久仰久仰!快请坐!”
  李树琼握了握他的手。
  “谭站长太客气了。”
  谭鸿逵笑著让他坐下,亲自给他倒酒。
  “李处长,咱们虽然是第一次见,可你的名字,我早就听说了。李斌將军的公子,北平警备司令部的干將,年轻有为啊!”
  李树琼端起酒杯。
  “谭站长过奖。”
  两人碰了一杯。
  谭鸿逵放下杯子,开始閒聊。聊上海的气候,聊北平的局势,聊最近战场的消息。都是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可每一句都像是在试探。
  李树琼应对著,心里却在琢磨。
  他到底想说什么?
  (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谭鸿逵忽然嘆了口气。
  “李处长,你在北平,跟杨汉庭共事过吧?”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杨汉庭。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人提起了。
  “是。”他说,“共事过一段时间。”
  谭鸿逵点点头。
  “杨汉庭这个人,你怎么看?”
  李树琼看著他。
  那目光里,有试探,也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
  “谭站长怎么突然问起他?”
  谭鸿逵笑了笑。
  “隨便聊聊。他调来海峡缉私局,就在我们上海的眼皮底下。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总觉得这个人……怎么说呢,有点意思。”
  李树琼没有说话。
  谭鸿逵继续说:“他在北平的时候,跟你关係不错吧?听说你们还是亲戚?”
  李树琼点点头。
  “他娶了我太太的堂姐。”
  谭鸿逵“哦”了一声。
  “那是真亲戚了。”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放下。
  “李处长,你最近跟他有联繫吗?”
  李树琼摇摇头。
  “没有。他去了台北之后,就没什么联繫了。”
  谭鸿逵点点头。
  “也是。台北那么远,联繫也不方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可李树琼总觉得他话里有话。
  旁边的副手忽然开口:
  “听说杨汉庭在台北混得不错。海峡缉私局,油水足,又清閒。多少人想去都去不了。
  ”
  刘文斌笑著说:“那是人家有本事。当初能从保密局全身而退,还捞到这么个好差事,一般人可做不到。”
  谭鸿逵看了他一眼。
  “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谭鸿逵。
  谭鸿逵却不再说了,只是端起酒杯。
  “来来来,喝酒喝酒。”
  (五)
  后半场,话题又转到了別处。
  可李树琼的心思,已经不在饭桌上了。
  杨汉庭。
  谭鸿逵为什么突然提起他?
  那句“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去年夏天,杨汉庭兴高采烈地告诉他调任台北的消息。那时候他就有一种说不清的不安——太好了,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现在谭鸿逵这么说……
  李树琼握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以前某个人说过的话。
  现在谭鸿逵这么说……
  李树琼握著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他想起了以前某个人说过的话。
  “杨汉庭和你家老爷子的关係,总不至於吧?”
  不是亲儿子,真被算计了,老爷子也不会说什么。
  现在,那个“真被算计了”,会不会已经发生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谭鸿逵不会无缘无故提起这件事。
  (六)
  饭局结束,谭鸿逵亲自送他到门口。
  握著李树琼的手,他笑著说:
  “李处长,今天聊得挺开心。以后再来上海,一定要来找我。”
  李树琼点点头。
  “一定。”
  谭鸿逵看著他的眼睛。
  忽然压低声音:
  “李处长,杨汉庭的事,你別往外说。我就是隨便问问。”
  李树琼看著他。
  “谭站长放心。”
  谭鸿逵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路上慢点。”
  车子驶离国际饭店。
  李树琼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上海夜景。
  心里却翻腾著。
  杨汉庭。
  那个曾经在他家门口兴高采烈说“妹夫,我跟你交个底”的人。
  那个以为终於逃出泥潭的人。
  现在,可能要出事了。
  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
  但他知道,谭鸿逵那种人,不会隨便问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想起了白清莉。
  那个说“我是真不想再干特务了”的女人。
  她现在在台北还好吗?
  她知道什么吗?
  车子驶过南京路,霓虹灯闪烁著,把一切都染成五顏六色。
  可李树琼眼里,只有一片灰暗。
  (七)
  回到李家私宅,已经快十点了。
  客厅里还亮著灯。
  白清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白清莲看著他。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就是喝多了点。”
  白清莲没有追问。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厨房里温著汤,要不要喝点?”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等会儿喝。”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
  窗外的上海,灯火通明。
  可这间屋子里,只有昏黄的灯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李树琼想起谭鸿逵那些话。
  想起杨汉庭的笑脸。
  想起那句“全身而退?那可不一定”。
  他想,这个世道,真的有人能全身而退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还在走。
  一步一步。
  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白清莲忽然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在昏黄灯光下的脸,看著那双温柔的眼睛。
  他把她搂紧。
  “我知道。”
  窗外,夜越来越深。
  上海的夜晚,从不安静。
  可这一刻,他只想就这样坐著。
  陪著她。
  什么都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