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所谓「真相」
  时间:1948年1月15日至1月18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一月十五日下午,程荣来找李树琼。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既像知道了什么大秘密,又像憋著不敢说。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程副处长,有事?”
  程荣把门关上,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
  “处长,美国领事馆那边,出结果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什么结果?”
  程荣凑得更近了些。
  “查出来了。就是汉森他们自己乾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继续说:“那个汉森,在美国欠了一屁股赌债,被人追得没处躲。调来北平,本来想躲债的,结果……”
  他顿了顿。
  “结果有人给他出了个主意。绑架,勒索,分钱。美国领事馆的人,加上几个地痞,演了这齣戏。”
  李树琼点了一支烟。
  “钱找到了?”
  程荣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找到了。但……”
  他犹豫了一下。
  “只找到了一百万。”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一百万?”
  程荣点点头。
  “汉森招了,说是有人给他出的主意,事成之后分一半。可他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他看著李树琼。
  “那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现在找不著了。”
  李树琼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空气里飘散。
  他想起那二百万美元。
  想起那两个装满钱的箱子。
  想起汉森那张苍白的脸。
  一百万,分给了那个“出主意的人”。
  一百万,自己留著。
  然后被抓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美国人那边,怎么说?”
  程荣苦笑了一下。
  “能怎么说?自己人干的,丟人丟到家了。汉森已经押回国了,另外几个也处理了。消息封锁得死死的,对外就说绑架案告破,人质安全,罪犯伏法。”
  他顿了顿。
  “至於那一百万……”
  他压低声音。
  “就当丟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试探著问:
  “处长,您说,那个出主意的人,到底是谁?”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他。
  “你猜不到?”
  程荣愣了一下。
  然后他訕笑了一下。
  “猜是能猜到,可不敢说。”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等了几秒,见他不接话,便识趣地站起来。
  “处长,那我先走了。您忙。”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对了,处长,徐凤武的事,您听说了吗?”
  李树琼抬起头。
  程荣说:“他从领事馆辞职了。回纽约了。说是这次绑架受了太大刺激,受不了了,要回去休养。”
  他顿了顿。
  “毕竟丟了一根小手指,换谁都得难受一阵子。”
  李树琼没有说话。
  程荣看著他,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便推门出去了。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徐凤武走了。
  丟了小指,受了刺激,回纽约了。
  听起来很合理。
  可李树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在咖啡馆里从容不迫的脸。
  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
  那句“我等了她十二年”。
  那个人,真的是因为“受了刺激”才走的吗?
  还是……
  他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眼前飘散。
  (二)
  程荣走后,李树琼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脑子里反覆转著那些话。
  “一百万,已经交给那个人了。”
  “每次见面都是蒙著眼,声音也处理过。只知道是个中国人,北平口音。”
  还有那句——
  “徐凤武辞职了,回纽约了。”
  李树琼把烟按灭。
  又点了一支。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真面目——一个花花公子,一个情场老手,一个打著深情幌子的骗子。
  可现在呢?
  他丟了一根小手指。
  他辞职了。
  他回纽约了。
  这一切,真的只是因为“受了刺激”吗?
  还是说……
  李树琼的脑海里浮现出另一种可能。
  如果那个“出主意的人”,不是一个人,而是两个呢?
  一个中国人,一个美国人。
  一个负责策划,一个负责执行。
  一个分走一百万,一个分走一百万。
  然后,一个消失在人海里,一个“受了刺激”回纽约。
  这样,所有人都只会怀疑那个中国人。
  而那个美国人,就可以带著一百万,光明正大地离开。
  李树琼的手微微握紧。
  他看著窗外的天。
  灰濛濛的,什么也看不清。
  他想起那天在咖啡馆里,徐凤武说的那些话。
  “我等了她十二年。”
  “我到现在还喜欢她。”
  “你什么都不能。”
  还有最后那一眼——那种复杂的、他当时看不懂的眼神。
  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
  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知道白清萍的处境。
  他知道白清萍需要一个局来脱身。
  他也知道,自己可以帮她。
  帮她的同时,也帮自己。
  一百万,加一根手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值吗?
  也许值。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说的那些话。
  “他在美国那几年,乾的可不是什么正经事。”
  “他在美国结过婚,离得很不体面。”
  “他在北平这两年,身边的女人没断过。”
  那时候他觉得,这就是徐凤武的全部。
  现在他知道了——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他根本不知道。
  那个人能等十二年,能看著自己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消失——
  这样的人,有多深?
  他想不到。
  也不想去想了。
  至少,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这就够了。
  (三)
  一月十六日,李树琼在情报二处的走廊里,碰见了周深。
  周深看见他,点了点头。
  “李处长,有空吗?”
  李树琼跟著他走进办公室。
  周深关上门,递给他一支烟。
  李树琼接过,点上。
  两人默默抽了一会儿。
  周深忽然开口:
  “美国那边的事,你听说了?”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看著他。
  “那个出主意的人,你猜到是谁了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猜不到。”
  周深盯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
  “猜不到也好。”
  他把烟按灭。
  “李处长,有些事,知道得太多,不好。”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走到窗边,背对著他。
  “那个人的手法,够狠。砍自己的脚趾,一点不含糊。这种人,要么活不长,要么活得比谁都长。”
  他转过身。
  “李处长,你觉得,她会活多长?”
  李树琼迎上他的目光。
  “不知道。”
  周深看著他。
  又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我也不知道。”
  他走回桌边,坐下。
  “但我知道,从现在起,没人敢轻易动她。”
  他看著李树琼。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又点了一支烟。
  “对了,徐凤武走了,你知道吧?”
  李树琼点点头。
  周深吐了一口烟。
  “美国人那边查过了,他跟这件事没关係。就是倒霉,碰上了,还被砍了根手指。”
  他看著窗外。
  “不过也怪,那么个花花公子,这次倒挺硬气。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抱怨的话。问什么都配合,让签字就签字,让走人就走了。”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你说,他是真没事,还是装没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周深笑了。
  “你什么都不知道。”
  李树琼也笑了。
  那笑容很淡。
  “知道得太多,不好。”
  周深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行,你学会了。”
  他摆了摆手。
  “行了,你忙去吧。”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门口。
  周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李处长,那剩下的一百万,你说,在谁手里?”
  李树琼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不知道。”
  他推门出去。
  (四)
  一月十七日,联合情报组开会。
  白清萍坐在主位上,和往常一样。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匯报工作,布置任务,签字確认。
  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些说不清的怀疑,那些窃窃私语,她都当没看见。
  会议结束时,她站起来。
  走了两步,左脚还是有点跛。
  很轻,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可她走得很稳。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出会议室。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起周深说的话。
  “一个对自己都这么狠的人,谁敢惹?”
  是的。
  现在没人敢惹她了。
  不是因为她背后有谁,不是因为她立了什么功。
  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她真的会对自己下手。
  一根脚趾,说砍就砍。
  那还有什么她不敢做的?
  李树琼收回目光。
  他也站起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他和她擦肩而过。
  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一瞬间,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树琼也继续往前走。
  两人背向而行,越走越远。
  (五)
  一月十八日,晚上。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禿禿的。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程荣的话,周深的话,那些打量的目光,那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还有徐凤武。
  那个他从来没能真正看懂的人。
  她贏了。
  从那个死局里,杀出了一条血路。
  用一根脚趾,用一百万,用一场惊天动地的绑架案。
  从此以后,没人敢轻易动她。
  可他也贏了。
  用一根手指,用一百万,换一个乾乾净净的离开。
  从此以后,他可以回纽约,重新开始。
  没有人会怀疑他。
  所有人都只会盯著那个“北平口音”的神秘人。
  而他,只是一个可怜的受害者。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想起罗伯特对徐凤武的评价。
  花花公子,情场老手,在美国混不下去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那些,都只是表面。
  真实的徐凤武,比那些人想像的要深得多。
  能等十二年,能眼睁睁看著心爱的女人嫁给別人,能若无其事地约情敌喝咖啡,能最后带著一百万和一根断指,全身而退——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狠人。
  比白清萍更狠。
  因为白清萍的狠,是看得见的。
  他的狠,藏在笑容后面。
  好在,他走了。
  至少暂时见不到了。
  李树琼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月亮很淡。
  他看著那轮淡淡的月亮,想起她那天夜里睡著时的样子。
  想起她说“你要问我什么,我都知道”。
  想起她最后那个笑容。
  他想,她以后会怎么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现在起,他们之间,隔著的就不只是白清莲和孩子了。
  还隔著一百万。
  隔著那根脚趾。
  隔著那些永远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还有那个她曾经爱过、最后带著一百万离开的人。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夜风渐凉。
  他才慢慢走回臥室,躺下。
  闭上眼睛。
  眼前全是那些脸。
  她的脸。
  徐凤武的脸。
  还有那些永远看不清的人的脸。
  (六)
  第二天早上,李树琼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那道裂纹还在,从这头延伸到那头。
  他想,她以后还会来吗?
  也许不会了。
  她已经用自己的方式,杀出了一条血路。
  而那个人,已经带著一百万,消失在太平洋的另一边。
  他翻身起床。
  洗脸,穿衣,出门。
  去警备司令部。
  去那个她也会去的地方。
  去面对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
  推开门,寒风扑面而来。
  他深吸一口气。
  走进胡同。
  走进新的一天。
  可乐小说,总有一个故事,在等你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