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白清萍的邀请
  时间:1948年1月11日至1月14日
  地点:警备司令部
  (一)
  接下来的几天,李树琼刻意远离了那件事。
  不是不想管。是没法管。
  美国领事馆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通报,没有抓捕,没有新闻发布会。仿佛那二百万美元从来不曾存在过,仿佛那六根手指脚趾只是幻觉。
  李树琼每天照常上班,照常开会,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文件。情报二处的人没有再找他。沈墨也没有再约他喝茶。史密斯那边更是杳无音信。
  一切都平静得诡异。
  一月十二日下午,他接到白家大伯父的电话。
  白云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么沉稳:“树琼,那二十万,我已经让人送过去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没有说话。
  白云瑞继续说:“美国人收了。什么都没说。但我的人看见,汉森那个小子,第二天就没去领事馆上班了。”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回国了?”
  “不知道。”白云瑞说,“反正消失了。”
  沉默了几秒。
  白云瑞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淡,带著一丝嘲讽。
  “树琼,你说他们美国人,是不是也讲面子?”
  李树琼想了想。
  “讲。”
  “那就对了。”白云瑞说,“在自己家里丟的人,关起门来处理。不能让外人看笑话。”
  他顿了顿。
  “所以这件事,就这样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云瑞嘆了口气。
  “清萍那丫头,也该回来了吧?”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应该快了。”
  白云瑞“嗯”了一声。
  “回来就好。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白云瑞最后那句话。
  “不管怎么说,人是白家的。”
  可白家的人,现在是什么处境?
  被绑架过,被审问过,被怀疑过。
  回来之后,还能回到从前吗?
  他不知道。
  (二)
  一月十三日上午,白清萍回来了。
  李树琼是在走廊里看见她的。
  她穿著那身上校军装,走路还是有些跛,但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左脚上的纱布换成了薄薄的一层,包在鞋子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脸还是那么瘦,眼窝还是那么深,但眼睛里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觉得,她好像又变了一些。
  她从他身边走过,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
  声音很淡,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李树琼也点了点头。
  “白副站长。”
  两人擦肩而过。
  没有多余的话。
  李树琼继续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回过头。
  她的背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三)
  联合情报组的气氛,变了。
  以前开会的时候,白清萍坐在主位上,没人敢多说一句废话。现在呢?那些科长们匯报工作的时候,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她身上瞟。不是尊敬,不是畏惧,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打量。
  她被绑架过。
  她被审问过。
  她被怀疑过。
  这些事,所有人都知道。
  虽然证据指向了美国人自己,可谁知道呢?谁知道她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
  那些目光,像一根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她身上。
  白清萍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匯报工作,布置任务,签字確认。
  和以前一模一样。
  可李树琼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那些目光,她全都看见了。
  只是装作没看见。
  (四)
  一月十四日上午,李树琼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电话响了。
  他拿起听筒。
  “餵?”
  那边沉默了一秒。
  然后传来一个声音,带著哽咽:
  “树琼……”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清莲?”
  白清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断断续续的:
  “我……我看报纸了……上海的报纸……”
  李树琼的手握紧了听筒。
  上海的报纸不受保密局控制,也不受白家影响。他们什么都敢写。
  “清莲,你听我说——”
  “他们说清萍姐被绑架了,”白清莲打断他,声音里带著哭腔,“说遭了老大的罪,说……说脚都被砍了一只……”
  李树琼闭上眼睛。
  果然。
  上海的报纸,把事情说得更严重了。
  “清莲,”他放慢语速,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平静,“你听我说,清萍姐已经救回来了。没那么严重。”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抽泣。
  李树琼继续说:“是左脚的小脚趾,被砍了一根。不是整只脚。不影响走路。”
  白清莲在那边愣了一下。
  “小……小脚趾?”
  “嗯。”李树琼说,“已经救回来了。现在回单位上班了。你放心。”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哭得更厉害了。
  李树琼慌了。
  “清莲?清莲你怎么了?”
  白清莲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她那么爱美的人……小脚趾……多疼啊……”
  李树琼愣住了。
  他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自己,是心疼她。
  心疼那个从小带她玩、教她写字、让她羡慕了一辈子的小姐姐。
  “清莲……”他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清莲哭著说:“树琼,你……你那边是不是也特別危险?连清萍姐那样的人都会被绑,你怎么办?”
  李树琼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是在担心他。
  “我没事。”他说,“我这几天都住在单位,很安全。”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哭。
  李树琼听著那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著。
  他想说点什么安慰她,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听筒那边传来另一个声音:
  “清莲,別哭了。让娘跟他说。”
  是李母。
  李树琼愣了一下。
  “妈?”
  李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沉稳有力:
  “树琼,你別听她哭。她就是想你了。这边有我在,你放心。”
  李树琼的喉咙有些发紧。
  “妈,您多照顾她。”
  “知道。”李母说,“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李树琼说,“事情差不多过去了。”
  李母沉默了两秒。
  “那就好。树琼,你自己小心。”
  “我知道。”
  李母把电话递给白清莲。
  “清莲,还有话要说吗?”
  白清莲的声音还在抖,但已经平静了一些:
  “树琼……你……你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再等等。”他说,“等这边的事处理完。”
  白清莲没有说话。
  李树琼又说:“清莲,你照顾好自己。別担心我。”
  白清莲轻轻“嗯”了一声。
  “那……我掛了。”
  “好。”
  电话掛了。
  李树琼握著听筒,很久没有放下。
  他想起她刚才的哭声。
  想起她说“小脚趾多疼啊”时的心疼。
  想起她最后那句“你什么时候能来上海”。
  他想,快了。
  等这边的事真的结束,他就去。
  带著她,离开这个鬼地方。
  去上海,去美国,去任何没有这些破事的地方。
  (五)
  下午,李树琼去茶水间倒水。
  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了。
  白清萍站在窗边,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著窗外。
  听见门响,她转过身。
  两人对视了一眼。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想退出去。
  但已经来不及了。
  白清萍看著他。
  “进来吧。我又不吃人。”
  李树琼走进去,拿起杯子,接水。
  茶水间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距离不到两米。
  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白清萍忽然开口:
  “上午清莲给你打电话了?”
  李树琼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嗯。”
  白清萍没有说话。
  李树琼接完水,转过身。
  白清萍看著他。
  那目光很淡,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她说什么?”
  李树琼沉默了两秒。
  “担心你。”他说,“上海的报纸说你的脚被砍了一只。她嚇哭了。”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然后呢?”
  “我跟她说了实话。小脚趾,不影响走路。”
  白清萍点点头。
  没说话。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那张瘦削的脸,看著那双藏著太多东西的眼睛。
  他想问的话太多了。
  想问那些天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问审问的时候她是怎么撑住的。
  想问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係。
  可他知道,不能问。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白清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我听说,你这几天一直住在单位?”
  李树琼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白清萍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想知道就能知道。”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萍看著他。
  “怎么不回菊儿胡同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试探,有询问,还有一点別的什么——他说不上来。
  但他懂了。
  她在问他。
  问他为什么躲。
  “上次你们被送到那里释放的。”他说,“情报二处、保密站、警备司令部,一直有人蹲守。”
  白清萍点点头。
  “我知道。”
  李树琼继续说:“不过昨天撤了。”
  他看著她。
  “今天晚上,我就回去住。”
  白清萍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只是看著他。
  那目光很复杂。
  有欣慰?有释然?还是有別的什么?
  李树琼看不出来。
  白清萍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
  “那就好。”
  她端著茶杯,从他身边走过。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菊儿胡同那个家,空著怪可惜的。”
  她推门出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很久很久。
  (六)
  回到办公室,李树琼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飘散。
  他想著刚才那几句话。
  “怎么不回菊儿胡同了?”
  “菊儿胡同那个家,空著怪可惜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那么淡,语气那么轻。
  可他听得出来,那不是隨便问问。
  她在试探他。
  也在……邀请他?
  不,不是邀请。
  是確认。
  確认他还会回去。
  確认那个地方,还是他的家。
  李树琼把烟按灭。
  他看了看窗外。
  太阳已经偏西了。
  再有几个小时,天就黑了。
  天黑之后,他就回去。
  回菊儿胡同。
  回那个她曾经深夜来访的地方。
  回那个他们最后一次独处的地方。
  他不知道自己今天晚上能不能见到她。
  但如果能,他想问清楚。
  问她这些天是怎么熬过来的。
  问她那根脚趾,疼不疼。
  问她——
  这件事,到底和她有没有关係。
  如果没有,她受了多大的罪?
  如果有,她又为什么要回来?
  他想了很久。
  想了很多。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等著天黑。
  (七)
  傍晚六点,李树琼收拾好东西,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下班了。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响。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楼下,一个人正慢慢走上来。
  白清萍。
  她也下班了。
  两人在楼梯中间相遇。
  李树琼站在上面几级台阶,她站在下面几级。
  四目相对。
  谁都没有说话。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清萍看著他。
  看了几秒。
  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出半边楼梯。
  “你先走。”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走下几级台阶,走到她身边。
  很近。
  近到能闻见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香。
  他停了一下。
  侧过头,看著她。
  她的脸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深。
  他想说点什么。
  可她说:
  “晚上见。”
  三个字,很轻。
  然后她从他身边走过,继续往楼上走。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她走到楼梯拐角处,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然后消失在拐角后面。
  李树琼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夕阳完全沉下去,走廊里陷入昏暗。
  他才慢慢走下楼梯。
  走出大楼。
  上了车。
  发动,朝菊儿胡同驶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心里,却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