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空宅
  时间:1948年1月5日,清晨
  地点:河西务老槐树客栈、北平菊儿胡同李宅、情报二处
  (一)
  李树琼是被一阵奇怪的叫声吵醒的。
  那声音从隔壁传来,像杀猪一样,又尖又厉。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摸向枕头下面——那里藏著他的配枪。
  枪在。
  他翻身下床,光著脚衝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里空无一人。那叫声是从汉森和史密斯的房间里传来的。
  他快步走过去,一脚踢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汉森光著上身,只穿著一条裤衩,站在房间中央,双手抱头,正在发出那种杀猪般的嚎叫。史密斯也好不到哪去,披著睡衣,脸色惨白,指著墙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墙角里,原本放著两个装钱的箱子。
  现在空了。
  只剩两个空箱子,箱盖敞开著,里面空空如也。
  李树琼的目光扫过房间。
  窗户开著,寒风从外面灌进来,窗帘被吹得猎猎作响。窗台上有一个脚印——有人从那里翻进来,又翻了出去。
  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下面是客栈的后院,一片泥地。脚印延伸到院墙边,然后翻墙消失了。
  他转过身。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汉森还在嚎,根本说不出话。
  史密斯咽了口唾沫,声音沙哑:
  “刚……刚才。我起来上厕所,看见箱子开著……”
  李树琼没说话。
  他走到桌子边。
  桌上放著一封信。
  他拿起来,拆开。
  信上只有一行字:
  “钱拿走了。人在菊儿胡同李宅。”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菊儿胡同。
  他的家。
  他那个已经四五天没回去过的家。
  他把信递给史密斯。
  史密斯看完,脸色更难看了。
  “这……这是……”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转身衝出门,跑下楼。
  客栈大堂里空荡荡的。
  柜檯后面没有人。伙房里没有人。院子里也没有人。
  老板,伙计,厨子,全都不见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几间空荡荡的屋子。
  这个客栈,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些人,从一开始就是绑匪的人。
  他们用了多长时间准备这一切?
  一个月?两个月?
  李树琼站在那里,寒风灌进他的衣领,冷得刺骨。
  他想起汉森昨天说的话。
  “你们中国人的兵法研究得太透了,所以谁也不相信谁。”
  是的。
  谁都不信谁。
  可现在,钱没了。
  人,据说在他家里。
  可这真的是绑匪的仁慈吗?
  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二)
  李树琼开著那辆別克,一路狂奔回北平。
  他不知道自己开了多久。只记得一路上超了无数辆车,按了无数次喇叭。汉森坐在后座,还在发抖。史密斯坐在副驾驶,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车窗外的田野飞速后退,光禿禿的,像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一百多里路,他开了一个半小时。
  车子衝进北平城,拐进菊儿胡同,在那扇熟悉的门前停下。
  李树琼跳下车,衝进院子。
  院子里空荡荡的。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他离开时没关的门还虚掩著,和他走时一模一样。
  他推开门,衝进屋里。
  客厅里没有人。
  臥室里没有人。
  书房里没有人。
  每一间屋子都空荡荡的,每一件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她的那件浅杏色旗袍还掛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
  只是没有她。
  没有白清萍。
  没有徐凤武。
  没有那四个美国人。
  什么都没有。
  李树琼站在客厅中央,喘著粗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
  庆幸?她没有在这里?
  失望?他没有见到她?
  还是別的什么?
  他说不上来。
  他只是在客厅里站著,站了很久。
  直到电话响了。
  (三)
  电话是周深打来的。
  “李处长,”他的声音很沉,“你在哪里?”
  李树琼握著听筒。
  “家里。”
  周深沉默了两秒。
  “绑匪给我们打电话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说什么?”
  “说人在通州,一个仓库里。让我们去领人。”周深顿了顿,“他们已经去了。”
  李树琼的手握紧了听筒。
  “谁?”
  “情报二处的人。保密站的人。还有美国领事馆的人。”周深说,“他们比你早接到电话。”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继续说:“绑匪在留言的时候,特意提前给我们打了电话。让我们去同样的地方领人。”
  他顿了顿。
  “李处长,你明白这意味著什么吗?”
  李树琼明白。
  这意味著,这一切都在绑匪的计划之中。
  让他们跑来跑去,消耗他们的精力,磨掉他们的耐心。然后在最后关头,把钱拿走,把人扔出来。
  还故意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还故意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会知道——白清萍被救出来了。
  可这是真的救出来吗?
  还是……
  “李处长?”周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李树琼回过神。
  “我知道了。”他说。
  掛了电话。
  他站在客厅里,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
  她想起来了。
  如果这真的是白清萍自己设下的局——
  如果这一切都是她自导自演——
  那这个最后的安排,就太幼稚了。
  她应该消失。
  应该让他们永远找不到。
  应该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
  可她没有。
  她让绑匪通知情报二处,让他们去领人。
  她让自己重新回到所有人的视线里。
  为什么?
  李树琼想不通。
  他只知道,无论是不是她设的局,现在她都被救出来了。
  被救出来,然后呢?
  美国领事馆会调查她。
  情报二处会调查她。
  保密局自己也会调查她。
  她会被审问,会被怀疑,会被关起来问无数个问题。
  那根脚趾的疤,会被所有人看见。
  那道只有他知道的疤,会被所有人知道。
  李树琼慢慢坐在沙发上。
  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想,这到底是谁的局?
  如果是她设的,她为什么要回来?
  如果不是她设的,那这个局,又是谁布的?
  他把烟按灭。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风还在吹。
  他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树。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四)
  下午三点,李树琼去了情报二处。
  会议室里人很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周深、沈墨、史密斯、汉森,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有中方的,也有美方的。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周深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
  “李处长,坐。”
  李树琼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周深开口了。
  “人都救出来了。六个人,都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周深继续说:“现在人在医院。都有伤,但没生命危险。”
  史密斯鬆了一口气。
  汉森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周深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你回家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李树琼摇摇头。
  “什么都没有。”
  周深点点头。
  “绑匪很专业。全程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他顿了顿。
  “现在的问题是——这是谁干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沈墨放下茶杯,开口了:
  “不管是谁干的,现在最重要的是调查清楚。白清萍和徐凤武,还有那四个人,都要接受调查。”
  他看著史密斯。
  “美国方面,没意见吧?”
  史密斯摇摇头。
  “没意见。”
  沈墨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来。
  “李处长,借一步说话。”
  李树琼跟著他走出会议室。
  (五)
  走廊里,沈墨点了一支烟。
  他看著窗外,没有回头。
  “李处长,你觉得这是谁干的?”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不知道。”
  沈墨吐了一口烟。
  “你觉得,会不会是白清萍自己设的局?”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转过身,看著他。
  “如果是她设的局,那这个局,布得很大。六个人,两根手指,二百万美元。够狠。”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可最后这个安排,太幼稚了。”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沈墨继续说:“如果是我,我就消失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然后换个身份,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反正手里有了两百万美元,去那里都会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
  “可她没走。她让人通知我们去领人。她回来了。”
  他看著李树琼。
  “为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等了几秒,见他不回答,笑了笑。
  “也许是因为你。”
  他转身,朝楼梯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李处长,她回来了。你高兴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沈墨笑了笑,走下楼梯。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
  很久很久。
  窗外,风还在吹。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心里像有一团乱麻。
  她回来了。
  可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因为如果这一切真的是她设的局——
  那她回来,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