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脚指
  时间:1947年12月29日
  地点:华北剿总情报二处、菊儿胡同李宅
  (一)
  第三天。
  李树琼是被电话吵醒的。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还没亮透。灰濛濛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霜。
  电话还在响。
  他拿起听筒。
  “李处长,出事了。”那边是周深的声音,比平时更沉,“马上来一趟。”
  电话掛了。
  李树琼坐起来,靠在床头,点了一支烟。
  他看了看日历——十二月二十九日。
  第三天了。
  那两个人失踪三天了。
  他慢慢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不急。
  急也没用。
  一支烟抽完,他起身穿衣服。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
  (二)
  情报二处的会议室里,气氛比昨天更压抑。
  李树琼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周深站在窗边,脸色铁青。
  史密斯副总领事也在,今天他没有笑。旁边还多了一个穿西装的中年人,李树琼不认识,但从那身打扮和气质看,应该是使馆的人。
  还有一个人。
  李树琼的目光停在那个人身上。
  沈墨。
  南京保密局,沈处长。
  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在慢慢喝。看见李树琼进来,他抬起眼,微微点了点头。
  “李处长,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深开口了。
  “昨天晚上,又出事了。”
  他的声音很沉,像压著什么东西。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说:“又有一对美国领事馆的官员和他们的北平情妇被绑架了。一共四个人。”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四个人。
  加上徐凤武和白清萍,就是六个人。
  “绑匪留了新的纸条。”周深继续说,“要二百万美元。打包价。”
  他说“打包价”这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嘲讽什么。
  史密斯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们还送来了一样东西。”
  他看著李树琼。
  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是审视,还是別的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史密斯朝旁边的人点了点头。
  那人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块盖著的白布。
  李树琼看见了。
  托盘里,两根手指。
  一根是小指,细长,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根处有一枚银色的戒指——他见过那枚戒指。徐凤武的。
  另一根——
  李树琼的目光停住了。
  那是一根脚趾。小脚趾。很小,很细,指甲盖只有指甲大小。
  脚趾的断口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黑红的,像一块丑陋的伤疤。
  旁边放著一张纸条。
  周深拿起纸条,念了出来:
  “白清萍特別要求,別砍手指。所以砍了她的这根小脚趾。”
  他把纸条放下。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李树琼盯著那根脚趾。
  盯著那细小的、惨白的、曾经属於某个人的一部分。
  他想起很多年前。
  延安。训练班。雨天。
  有一次野外训练,下著大雨,他们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休息的时候,大家都累瘫了,靠在树上喘气。
  白清萍脱了鞋,倒里面的泥水。
  他看见了她的脚。
  很白,很小,脚趾整整齐齐的,像五颗小小的珍珠。
  她发现他在看,瞪了他一眼:“看什么看?”
  他赶紧移开目光。
  可那一眼,他记住了。
  那五颗小珍珠。
  现在,其中一颗,就躺在他面前。
  李树琼的手在桌下握紧了。
  指甲掐进掌心里,疼。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只是看著那根脚趾,看著那惨白的顏色,看著那凝固的血。
  看著。
  很久。
  然后他移开目光。
  “什么时候送来的?”他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周深看著他。
  “今天凌晨四点。”
  李树琼点点头。
  没再说话。
  (三)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
  史密斯先开口了。
  “李先生,”他看著李树琼,“你確定那根脚趾是白清萍的?”
  李树琼看著他。
  “你怀疑不是?”
  史密斯摇摇头。
  “我不是怀疑。我是……確认。”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根脚趾。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是她的。”
  周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在延安训练班的时候,经常在黄泥地中行进,她跟男人一样从不穿鞋。”
  他没有多解释。
  可那三个字——“在延安”——已经够了。
  反正李树琼曾经去过延安的事情,在保密局不是什么秘密!
  史密斯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复杂的什么。
  周深也在看他。
  连沈墨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树琼感觉到了那些目光。
  可他脸上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根惨白的脚趾。
  像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四)
  周深站起身,走到窗边。
  他背对著所有人,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李处长,”他忽然开口,“你现在还觉得,她是被绑架的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周深转过身,看著他。
  “如果她是自导自演,”他说,“她下得去这个手吗?”
  他指了指那根脚趾。
  “砍自己的脚趾。还让绑匪砍。为了逼真,为了让我们相信。”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你觉得,她是这种人吗?”
  李树琼沉默了很久。
  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
  周深盯著他。
  “你不知道?”
  李树琼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我说过,她敢。她什么都敢。”
  他顿了顿。
  “可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对自己下这种手。”
  周深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李树琼,看著那张平静的脸,看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然后他嘆了口气。
  “李处长,”他说,“我现在只能告诉你——要么这个白清萍真是被绑架的。要么,她就是一个真正的狠人。一个连对自己下手都毫不含糊的狠人。”
  他走回桌边,坐下。
  “不管是哪种,这局棋,都越来越难下了。”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著那根脚趾。
  看著那惨白的顏色。
  看著那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那天夜里,她坐在他床边,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说:“你知道这种日子,不可能太长。”
  她说:“要我留下来吗?”
  他鬆开了手。
  他以为自己是对的。
  可现在——
  李树琼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五)
  沈墨终於开口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李树琼。
  “李处长,你这几天,好像不怎么著急?”
  李树琼看著他。
  “我为什么要著急?”
  沈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
  “白清萍是你的旧情人。徐凤武是你的情敌。现在两个人都被绑了,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沈墨。
  看著那张永远让人猜不透的脸。
  “沈处长,”他说,“我有妻子。她怀孕了。再过半年,我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他顿了顿。
  “我现在只想活下去。活到我孩子出生。活到我看见他长大。”
  他看著沈墨的眼睛。
  “白清萍的事,与我无关。”
  沈墨盯著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李处长,你变了。”
  李树琼没说话。
  沈墨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周深站在一起。
  “不过也好。”他说,“这个世道,变一变,活得久。”
  他看著窗外。
  “南京那边,毛局长也很关注这件事。白清萍毕竟是保密局的人,出了这种事,不能不管。”
  他转过身。
  “所以我来了。”
  他看著李树琼。
  “李处长,不管你怎么想,这一次,你得配合我们。”
  李树琼点点头。
  “我说过,出力可以。送命的事,別找我。”
  沈墨笑了。
  那笑容里带著一丝玩味。
  “放心。你这条命,我还想留著。”
  (六)
  会议散了。
  李树琼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很安静。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响。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停住了。
  周深站在拐角处,像是在等他。
  “李处长。”
  李树琼看著他。
  周深走过来,压低声音:
  “我问你一句实话。”
  李树琼等著他说下去。
  周深看著他,目光很复杂。
  “你觉得……那个手指,真的是她的吗?”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是。”
  周深盯著他。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泥地里的脚。
  想起那五颗珍珠一样的小脚趾。
  他想起那脚趾的样子——第二颗和第三颗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疤痕。很小,很浅,像是小时候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刚才那根脚趾上,也有那道疤。
  很小,很浅。
  可他看见了。
  周深还在等他回答。
  李树琼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那道疤。”
  周深愣了一下。
  “什么疤?”
  李树琼没有解释。
  他只是说:“周处长,不管你信不信,她真的被绑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越来越远。
  周深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走回会议室。
  那两根手指,还躺在托盘里。
  惨白。
  沉默。
  像两个永远不会再开口的人。
  (七)
  李树琼回到菊儿胡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走进院子。
  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走进屋里,没有开灯。
  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黑暗里飘散。
  他想起今天看见的那根脚趾。
  想起那道疤。
  想起那个雨天。
  想起她说“看什么看”时,瞪他的那一眼。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根惨白的脚趾更清楚了。
  他闭上眼睛。
  可闭上眼,那根惨白的脚趾更清楚了。
  他睁开眼。
  看著窗外的夜色。
  月光很淡,照在院子里,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想,她现在在哪里?
  冷吗?疼吗?有没有人给她包扎?
  那根脚趾被砍下来的时候,她叫了吗?
  还是咬著牙,一声不吭?
  她从小就那样。
  训练的时候,摔得再狠也不哭。受伤了,自己包扎。疼了,咬紧牙关。
  她说,哭有什么用?疼也要忍著。
  现在呢?
  她还在忍吗?
  李树琼把烟按灭。
  站起身,走到窗边。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得像刀。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
  很久很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