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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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1947年12月4日,傍晚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亚北咖啡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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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推开菊儿胡同那扇熟悉的门时,天已经擦黑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棵老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暮色里伸向天空,像一双乾枯的手。墙角那几盆菊花早就谢了,只剩枯黄的叶子耷拉著。
  他站在院子里,愣了几秒。
  刘妈跟著李斌去了铁狮子胡同,那边需要人手。菊儿胡同这个家,现在就剩下他一个人。
  他走进屋里。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可没有白清莲坐在那里等他,一切都显得空落落的。
  厨房里冷锅冷灶,没有热汤的香气。
  臥室里,她的那件浅杏色旗袍还掛在衣柜里,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摸了摸,布料凉凉的,像她离开时留下的温度。
  他在床边坐下。
  一个人。
  真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电话铃突然响了起来。
  李树琼走过去,拿起听筒。
  “餵?”
  “李树琼先生吗?”那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声,带著点书卷气,客气得很,“我是徐凤武。不知道李先生今晚有没有空,想请您喝杯咖啡。”
  李树琼的手微微一顿。
  徐凤武。
  那个从上海运九十九朵玫瑰的人。
  那个美国总领事馆的情报副官。
  “……有什么事?”他问。
  徐凤武笑了笑,那笑声很温和,像老友敘旧。
  “没什么大事。就是想跟李先生聊聊。毕竟……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
  老相识?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他搜遍记忆,也想不起徐凤武这个名字。
  “亚北咖啡馆,七点。”徐凤武说,“我等你。”
  电话掛了。
  李树琼看著手里的话筒,久久没有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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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点整,李树琼推开亚北咖啡馆的门。
  这个地方他来过两次。一次是和沈墨,一次是和白清萍告別。每次来这里,都没什么好事。
  今天也一样。
  他扫了一眼店里。
  角落里靠窗的位置,一个人站起来,朝他挥了挥手。
  李树琼走过去。
  那人三十出头,瘦高个,戴著金丝眼镜,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围巾搭得整整齐齐。五官清秀,气质斯文,像个大学里的年轻教授。
  不是那种会追女人追得满城风雨的人。
  可偏偏就是他。
  “李先生,请坐。”徐凤武笑著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侍者端上咖啡,是蓝山。
  徐凤武端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树琼,目光里带著打量,也带著一种奇怪的……熟稔。
  “李先生不记得我了?”他问。
  李树琼看著他。
  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那种斯文里藏著一点锐利的感觉,那种明明是情敌却摆出一副老友姿態的从容……
  他忽然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他说。
  徐凤武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欣慰,也有一丝苦涩。
  “你想起来了。”
  李树琼想起来了。
  一九三五年,北平的一二九运动。那时候他还是个中学生,偷偷跑去参加游行。就是在那次游行里,他第一次见到白清萍。
  也第一次见到徐凤武。
  那时候徐凤武已经是大学生了,在北平大学生自治会里很活跃。他站在队伍前面演讲,慷慨激昂,说“华北之大,已经放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
  白清萍站在人群里看他,眼睛亮亮的。
  后来李树琼才知道,徐凤武是白清萍的追求者。比她大几岁,早就认识,一直在追。白清萍对他也有好感,但家里不同意——徐家是书香门第,比不上白家的门第,更比不上后来和李家订的婚约。
  再后来,李树琼和白清萍迫於家族压力订婚,然后一起跑去了延安。
  徐凤武呢?
  他没去延安。他留下来继续读完了燕京大学。
  “后来呢?”李树琼问。
  徐凤武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后来……”他笑了笑,“后来我毕业了,读了傅老师的研究生。再后来,战爭爆发,我去了美国。”
  他转回头,看著李树琼。
  “民国三十一年加入美国海军担任翻译,战时少校。去年派到北平,在总领事馆做情报副官。”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你知道我为什么约你吗?”徐凤武问。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端起咖啡杯,又放下。
  “我知道我的身份。”他说,“美国总领事馆情报副官,追求保密局北平站副站长。这种事,换谁都会多想。”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所以我得跟你解释清楚。”
  李树琼等著他往下说。
  李树琼等著他往下说。
  徐凤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爱清萍,是从一九三五年开始的。”
  他顿了顿。
  “十二年。”
  李树琼的喉咙微微发紧。
  徐凤武继续说:“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他看著李树琼。
  “这一点,我比你强。”
  李树琼张了张嘴。
  他想说什么,可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是事实。
  他娶了白清莲,有了孩子。不管他和白清萍之间有过什么,现在他是有家室的人。
  而徐凤武,等了她十二年。
  “所以,”徐凤武说,“你不要阻止我。”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平静的眼睛,看著那副斯文的眼镜,看著那身无可挑剔的呢子大衣。
  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涩,苦,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是她什么人?
  前未婚夫?延安时期的丈夫?还是现在这个——有妇之夫?
  “只是……”他终於开口,声音有些涩,“你喜欢她是你的。她喜不喜欢你,是她的事。”
  徐凤武点点头。
  “我知道。”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
  “你放心。”他说,“我是一个绅士。我会用绅士的方式追求她。”
  他放下杯子,看著李树琼。
  “不强迫,不纠缠,不让她为难。如果她不愿意,我绝不强求。”
  李树琼没有说话。
  徐凤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
  “谢谢你今天来。”他说,“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
  他伸出手。
  李树琼看著那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徐凤武的手很凉,但很有力。
  “再见,李先生。”
  他转身,走出咖啡馆。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李树琼一个人坐在那里,看著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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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咖啡馆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李树琼开著车,在北平的街道上慢慢行驶。路灯昏黄,行人稀少,偶尔有几辆黄包车从身边经过,车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些话。
  “这十二年,我没有结婚。没有交过女朋友。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
  “这一点,我比你强。”
  是的。
  他比他强。
  他等了她十二年。
  而自己呢?娶了白清莲,有了孩子,过上了安稳的日子。然后呢?然后还在这里患得患失,还在这里吃醋,还在这里——
  他有什么资格?
  车子停在菊儿胡同口。
  他下车,走进胡同。
  推开那扇门,院子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著开了灯。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茶几,那盏落地灯。
  只是没有人。
  他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支烟。
  烟雾在灯光里飘散,像他的思绪一样,抓不住,理不清。
  他想起白清莲。
  想起她每天早上送他出门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跟著你”。
  她怀孕了。
  他们有孩子了。
  那是他的家。
  那是他选的人。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空?
  他又想起白清萍。
  想起她在乱葬岗的枪声里,背靠著坟包,说“你跑,我拖住他们”。想起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时,微微颤抖的手。想起她站在走廊里,叫他那声“李处长”时,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
  她扔掉了那九十九朵玫瑰。
  看都没看。
  可徐凤武会继续追她。
  用绅士的方式。
  不强迫,不纠缠,不让她为难。
  他有什么资格阻止?
  他没有。
  他只是一个有妇之夫。
  一个马上就要当父亲的人。
  一个……早就应该放下的人。
  李树琼把烟掐灭,靠在沙发上。
  闭上眼睛。
  空落落的。
  不知道是因为白清莲不在家。
  还是因为白清萍的事。
  或者,两者都有。
  窗外,夜风吹过,光禿禿的老槐树沙沙作响。
  他一个人坐在那里。
  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