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涟漪
  时间:1947年10月底,傍晚至深夜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保密站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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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子停在胡同口,他下来走进去。肩膀上的伤还在隱隱作痛,但纱布缠得紧,不影响活动。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说不清是因为累,还是因为別的什么。
  推开院门,灯亮著。
  白清莲站在门口,手里捧著一杯茶。看见他,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落在他肩膀上。
  那上面缠著纱布,军装盖著,但鼓起的一团遮不住。
  “你受伤了?”
  她快步走过来,手里的茶差点洒了。
  李树琼接过茶杯,喝了一口。
  “擦伤,没事。”
  白清莲盯著他看。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心,还有一点別的什么——是怕。
  她怕他出事。
  他一直都知道。
  可今天看见这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真的没事。”他又说了一遍,“任务完成了,就是点皮外伤。”
  白清莲没再问。
  她只是拉著他的手,把他拽进屋里。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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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桌上摆著三菜一汤,还冒著热气。
  白清莲给他盛饭,夹菜,忙个不停。她自己却没怎么吃,只是看著他吃。
  李树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怎么不吃?”
  “不饿。”
  李树琼放下筷子,看著她。
  “清莲。”
  “嗯?”
  “我真没事。”
  白清莲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声说:
  “我知道你有事不会告诉我。”
  李树琼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著他。
  “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都是有事。”她的声音很轻,没有责怪,只是陈述,“我不问。但我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一点光,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努力维持的平静。
  他忽然想起今天在那间小屋里,白清萍说的话。
  “你有家的人了。”
  是的。
  他有家。
  这个人就是他的家。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这次真的只是擦伤。”他说,“任务完成了,很顺利。”
  白清莲看著他。
  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点头。
  “那就好。”
  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李树琼也拿起筷子。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吃著,偶尔说几句家常——刘妈今天买了什么菜,隔壁家的猫又跑过来了,院子里的桂花开了。
  很普通,很日常。
  可李树琼吃著吃著,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的日子,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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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白清莲去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月光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想起今天在乱葬岗,那些坟包,那些枪声,那些喊叫。
  还有那十几分钟,在那间小屋里。
  她的手指,她的睫毛,她说的那些话。
  他深吸一口烟,慢慢吐出来。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
  “树琼。”
  白清莲从厨房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
  李树琼转过头,看著她。
  “想你。”
  白清莲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
  “油嘴滑舌。”
  李树琼笑了。
  他把烟掐灭,揽住她的肩。
  她靠在他身上,两个人都没说话。
  月光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你去哪儿,我都跟著你。”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
  她没看他,只是看著院子里的月光。
  但那句话,像今晚的月光一样,落在他心里。
  他抱紧她。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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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保密站办公室里,灯还亮著。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桌前。
  桌上的文件堆得整整齐齐——伤亡报告,行动总结,下一步安排。她都处理完了,签了字,放在待发的文件夹里。
  可她没有走。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著窗外。
  月亮很亮,照得保密站的大院一片清辉。
  她想起今天在乱葬岗。
  那些坟包,那些枪声,那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
  还有那间小屋。
  他坐在那里,光著上身,低著头。她蹲在他面前,替他包扎。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抖。
  那么多年了。
  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抖了。
  白清萍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他站在左边,她站在右边,都笑著。那时候的他们,还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起今天他说的话。
  “你他妈也撒谎。”
  他看穿了。
  他看穿了她说“你跑,我拖住他们”的时候,不是真的想让他跑。
  他也看穿了她说“你家里还有人等你,我没有”的时候,那后面藏著的东西。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没说。
  白清萍把照片放回去,锁好。
  关上抽屉。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月光很亮。
  她看著那轮月亮,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夜晚,他们也是这样看月亮。那时候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晚上看月亮。
  战爭还没结束。
  他们早就不是他们了。
  她站在窗边,很久很久。
  夜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走出办公室。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
  一下,一下。
  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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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躺在床上,睡不著。
  白清莲已经睡著了,蜷在他身边,呼吸很轻很匀。她的手搭在他胸口,像怕他跑了一样。
  他看著天花板。
  脑海里还是今天那些画面。
  乱葬岗的枪声,坟包后面她的脸,她说“你跑,我拖住他们”时的眼神。
  那间小屋,她蹲在他面前,手指凉凉的,微微颤抖。
  她说“你有家的人了”的时候,声音很轻。
  那些画面像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了,又聚拢。
  他闭上眼。
  告诉自己,那是过去。
  结束了。
  可那些涟漪,还在。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
  李树琼睁开眼,低头看她。
  白清莲还在睡,眉头微微皱著,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伸出手,轻轻抚平她眉间的褶皱。
  她没醒。
  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李树琼抱著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很亮。
  很安静。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