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日常
  时间:1947年10月上旬
  地点:菊儿胡同李宅、北平街头、保密站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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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天早晨,都是一样的。
  六点半,白清莲准时醒来。轻手轻脚下床,怕吵醒他。其实他早就醒了,只是闭著眼,听她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
  脚步声,衣料摩擦声,洗漱的水声,然后下楼。
  十分钟后,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响动。
  李树琼睁开眼,看著天花板,嘴角弯起来。
  这种日子,他从来没想过。
  下楼的时候,早饭已经摆好了。小米粥,咸菜,有时煎个蛋。白清莲坐在桌边,见他下来,抬起头,脸上是那种浅浅的笑。
  “醒了?”
  “嗯。”
  坐下,吃饭。
  没什么话。
  偶尔抬头,目光碰上,她脸红一下,低头继续吃。
  李树琼看著她,觉得比什么都好。
  吃完饭,她送他到门口。
  军装外套递过来,她踮起脚,替他整理衣领。这个动作她做得越来越熟练,可每次脸还是会红。
  “早点回来。”
  “嗯。”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印一下。
  转身,上车。
  后视镜里,她站在门口,穿著那件浅杏色的旗袍,一直看著。
  直到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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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的时候,他们去逛街。
  十月的北平,天已经凉了。街上的槐树开始落叶,一片一片,飘在人行道上。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要把每一步都记住。
  “这件好不好看?”
  她停在一个橱窗前,指著里面一件秋装。淡灰色的呢子外套,领口镶著一圈毛边。
  李树琼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却没进去。
  “太贵了。”
  李树琼拉著她进去。
  “试试。”
  她试了,对著镜子转了两圈,脸上是那种小女孩才有的神采。
  “好看。”李树琼又说了一遍。
  她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又看著镜子里站在身后的他。
  最后她还是没买。
  “下次吧。”她说。
  出来的时候,她挽著他的胳膊,走得更紧了些。
  “树琼。”
  “嗯?”
  “你说,我们能一直这样吗?”
  李树琼没说话。
  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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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是最黏人的时候。
  吃完饭,收拾完,两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她靠在他肩上,他揽著她,看书学英语,听收音机,或者什么都不干,就那么坐著。
  有时候她会突然抬头,看著他。
  “怎么了?”
  “没什么。”
  然后又把脸埋回去。
  有一次她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在想,”她说,“要是有人告诉我,一年后会是这样,我肯定不信。”
  李树琼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装著一整个夜晚的星星。
  “你不信?”
  “不信。”她摇头,“那时候你……你那么远。坐在一起吃饭,中间像隔著一整条河。”
  李树琼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那时候的他,心里装著別人,眼睛看著別处,从来不曾真正看见她。
  “现在呢?”他问。
  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现在……”她顿了顿,又笑了,“现在我有时候也不信。”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
  “我怕这是梦。怕一觉醒来,你又不看我了。”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不是梦。”
  他把她拉进怀里,抱紧。
  “不是梦。”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著他的心跳。
  一下,一下。
  很稳,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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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天下午,白清萍的车正好经过西单。
  堵车。
  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听司机在前面嘟囔。
  “又是这些人,逛街也不看著点路……”
  白清萍睁开眼,隨意往窗外瞟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路边的人行道上,两个人正慢慢走著。
  男的穿著便装,女的挽著他的胳膊,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女的一直在说著什么,男的微微低头听著,嘴角带著一点笑。
  李树琼。
  白清莲。
  白清萍看著他们。
  看著白清莲挽著他的那只手,看著他那一点笑,看著他们慢慢走过一家又一家的橱窗。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很普通。
  很日常。
  很……幸福。
  白清萍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她想起很久以前,延安的土坡上,她也这样挽著他,也是这样慢慢地走。那时候她以为,以后的日子就是这样了。
  可后来,什么都没了。
  现在他身边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她堂妹。
  那个从小就怯生生跟在她身后、叫她“姐姐”的小丫头。
  白清莲笑得很开心,那种笑,她从来没在堂妹脸上见过。
  那是被宠著的人才会有的笑。
  “白副站长?”司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路通了,走吗?”
  白清萍回过神。
  “……走。”
  车子缓缓启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只剩两个小小的背影,在人群里越来越模糊。
  她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
  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白清莲挽著他的胳膊,笑得那么开心。
  她应该高兴的。
  堂妹终於得到了她想要的。
  可她心里,却空落落的。
  不是嫉妒。
  不是恨。
  只是……空。
  那些年,她以为自己可以掌控命运。可以爱一个人,可以等一个人,可以在任务和感情之间找到平衡。
  可最后什么都没了。
  那些在延安的日子,那些在松江的等待,那些在北平的夜晚——都成了过去。
  永远回不去的过去。
  而他们,正走在她的过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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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没全开,只亮著一盏檯灯。窗外的夜色很黑,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
  她手里拿著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阳光很好。
  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抽屉,锁好。
  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
  她想起今天下午,街上那两个人。
  他们走得很慢,很靠近。
  他低头听她说话时,嘴角那一点笑。
  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也许他从来没对她那样笑过。
  她忽然明白了。
  她和他之间,早就结束了。
  不是在北平饭店那个清晨,不是在西郊检查口那三秒对视,不是在走廊里那声“李处长”和“白副站长”。
  是在很久以前,在她选择接受任务的那一刻,就结束了。
  只是她一直没想通。
  现在她想通了。
  窗外的风吹进来,有点凉。
  她打了个寒颤。
  然后她转身,离开窗边,拿起电话。
  拨了一个號码。
  那边接起来。
  “小周,明天把那几份文件送来。该办的都办了。”
  掛了电话。
  她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盏檯灯。
  很亮。
  可照不进她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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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白清莲在门口等他,手里捧著一杯热茶。
  “今天怎么这么晚?”
  “有点事。”他接过茶,喝了一口,“路上堵车。”
  白清莲点点头,没追问。
  她接过空杯子,转身往里走。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西单那边,好像有一辆车从他身边经过。
  他没注意看。
  现在想想,那辆车好像是……
  “树琼?”白清莲回过头,“怎么了?”
  李树琼摇摇头。
  “没事。”
  他走过去,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一起走进屋里。
  灯亮著,很暖。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亮。
  可他们没有看。
  他们看著彼此。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