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路显明的忠告
  时间:1947年9月下旬
  地点:北平南城某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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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纸条是在下午送到的。
  李树琼从警备司令部出来,正准备上车,一个报童跑过来,把一份报纸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报纸里夹著一张对摺的纸条。
  打开,只有一行字:
  “老地方,今晚七点。——路”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路显明。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个名字的消息了。自从西郊那一仗之后,锄奸队就像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他以为他们已经撤了,或者……出了什么事。
  没想到,路显明还在。
  而且要约见他。
  李树琼把纸条撕碎,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晚上七点,他准时出现在南城那条胡同里。
  还是那个修钟錶的小店,门口掛著“王记修理钟錶”的招牌,玻璃柜里那几块老怀表还是落满了灰。他推门进去,柜檯后面那个瘦小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朝后院努了努嘴。
  李树琼穿过狭窄的过道,走进后院。
  路显明站在那棵枣树下。
  月光照在他脸上,比上次见面时更苍老了。眼窝凹得更深,颧骨凸得更高,两鬢的白髮又多了许多。只有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两把没入鞘的刀。
  看见李树琼进来,他点了点头。
  “来了。”
  李树琼走过去。
  “路队长。”
  路显明摆摆手。
  “进屋说。”
  两人进了北屋。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路显明点了煤油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路显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李树琼坐下。
  两人对视了几秒。
  路显明先开口,声音比从前低沉了许多:
  “我要走了。”
  李树琼愣了一下。
  “走?”
  “嗯。”路显明点点头,“上级调令,去別的地方。锄奸队的事……暂时停了。”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停了?
  那个追了白清萍四个月、四次行动、死伤惨重的锄奸任务,就这么……停了?
  路显明看著他的表情,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不是。
  “是不是觉得奇怪?”
  李树琼没有回答。
  路显明自己说了下去:
  “白清萍那边,现在动不了了。她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沈墨护著她,赵仲春压不住她。再往下搞,牺牲太大,不值得。”
  他顿了顿。
  “上级的决定。暂时放弃。”
  李树琼听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担心路显明来找他,是让他帮忙锄掉白清萍。他不知道自己到时候该怎么选——帮,对不起白清莲和自己的良心;不帮,对不起组织和这些年的一切。
  现在,这个担心不存在了。
  他鬆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松下来的时候,他又觉得有点空。
  路显明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著一丝嘲讽——不是嘲讽李树琼,是嘲讽什么別的东西。
  “你放心。”他说,“我们党跟国民党不一样,不会让你去做那种事。”
  李树琼没有说话。
  路显明继续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怕我让你去杀她。可那是我们的事,不是你的事。你在那个位置上,有你的任务,有你的难处。组织不会逼你。”
  他顿了顿。
  “我来,就是想告诉你——组织不会放弃你。”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他等了好几个月。
  从和平书店关门,从那些打不通的电话,从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他以为组织已经放弃他了。
  可路显明说,不会。
  “那我的任务……”他开口。
  路显明打断他:
  “你的任务,和以前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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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窗外那棵枣树。
  月光很亮,把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驳一片。
  “树琼,你知道现在的形势吗?”
  李树琼点头。
  “傅作义要来了。年底剿总成立,华北就是他的地盘。”
  路显明转过身。
  “不止华北。整个战局,都变了。”
  他走回桌边,重新坐下。
  “山东那边,共军已经转入反攻。东北那边,林彪的部队越打越强。关內关外,国军到处都在输。你觉得,这场战爭,还有几年?”
  李树琼沉默。
  他知道答案。
  谁都知道答案。
  路显明继续说:
  “国民党的失败,是必然的。不是能不能打的问题,是民心、是腐败、是派系斗爭——这些,你比我清楚。”
  李树琼点头。
  路显明看著他。
  “你父亲李斌,你岳父白云瑞,他们都在准备退路。往香港,往美国,往国外走。组织知道,也理解。”
  李树琼的心微微一紧。
  “理解?”
  “理解。”路显明说,“他们是旧派人,和这个政权绑得太深。让他们留下来,他们不敢,我们也不放心。走了,反而乾净。”
  他顿了顿。
  “但我们希望,等战爭结束之后,他们还有回来的那一天。”
  李树琼没有说话。
  路显明继续说:
  “你不一样。你是我们的人。你留在他们身边,看著他们走,或者跟著他们走——都行。但你要记住,你的根,在这里。”
  他看著李树琼的眼睛。
  “不管你去哪儿,不管多久,组织都不会忘记你。等时候到了,会有人联繫你。”
  李树琼的喉咙有些发紧。
  这些话,他等得太久了。
  “那以后……”他开口。
  路显明抬手,示意他別急。
  “还有一件事,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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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显明的声音沉下来。
  “你现在的危险,不是白清萍。”
  李树琼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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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路显明摇头,“她对你……怎么说呢,还有旧情。那天在白府门口,她没让人动你,就是证据。”
  李树琼沉默了。
  那天白府门口,他扑倒她之后,她的隨从围过来,枪都掏出来了。是她摆摆手,让他们退下。
  他没想过那是为什么。
  现在路显明一说,他才意识到——那是她放他走。
  路显明继续说:
  “你的危险,是赵仲春。”
  李树琼的心猛地一跳。
  “赵仲春?”
  “对。”路显明看著他,“你想过没有,白清萍现在在保密站站稳了脚跟,谁最难受?”
  李树琼想了想。
  “赵仲春。”
  “没错。”路显明点头,“他是站长,她是副站长。她是沈墨的人,毛人凤面前说得上话。她越强势,他的位置就越不稳。”
  他顿了顿。
  “站长和副站长爭权,这种事在保密局太常见了。赵仲春斗不过她,就会想別的办法。”
  李树琼明白了。
  “他想动我。”
  “对。”路显明说,“你是她唯一的软肋。”
  软肋。
  这个词像一根刺,扎进李树琼心里。
  “你们有过一段,整个北平都知道。虽然现在你们没什么了,但赵仲春不信。他会觉得,只要抓住你,就能拿捏她。”
  路显明看著他。
  “他会查你,盯你,找你的把柄。找到之后,不会公开动你——他会用来威胁她,让她听话。”
  李树琼沉默了。
  他想起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人在盯著自己。有时候在街上,有时候在司令部附近,一闪而过的人影。
  他以为是锄奸队的人。
  现在才知道,可能是赵仲春的。
  “那我该怎么办?”他问。
  路显明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该干什么干什么。转移財產,准备离开,都照常。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身边多了一双眼睛。”
  他顿了顿。
  “不管做什么,都要想到那双眼睛。”
  李树琼点头。
  “我明白了。”
  路显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李树琼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路显明的手很瘦,骨节分明,却很有力。
  “保重。”他说。
  李树琼点头。
  “你也是。”
  路显明鬆开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树琼。”
  “嗯?”
  “她……白清萍。別恨她。”
  李树琼愣住了。
  路显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
  “她是被逼的。我见过太多在军统、保密军当特务的人了,谁不是被逼的?”
  门开了,又关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那间小屋里,看著那扇门。
  很久之后,他才慢慢坐下。
  煤油灯的火苗跳动著,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想著路显明最后那句话。
  別恨她。
  他是被逼的。
  我们这些人,谁不是被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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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那条胡同,李树琼站在路口,看著满天的星星。
  九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了。风吹过来,带著一丝寒意。
  他想起路显明的话。
  组织不会放弃你。
  你以后的任务,会有人联繫你。
  你的危险,是赵仲春。
  你唯一的软肋,是白清萍。
  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联繫他。
  不知道赵仲春会怎么对付他。
  不知道白清萍……她会不会也盯著他?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
  车子穿过夜色中的北平,朝菊儿胡同驶去。
  路过西单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个方向。
  那是保密站的方向。
  是她的方向。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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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白清莲还在等他。
  客厅里的灯亮著,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捧著一本书。听见门响,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
  “顺利吗?”
  他想了想。
  “顺利。”
  白清莲没有追问。她只是站起身,说:“厨房里温著汤,我去给你盛一碗。”
  李树琼看著她的背影。
  她穿著那件浅杏色的家常旗袍,头髮松松挽著,走路的姿態还是那么温婉。
  他想叫住她,想说点什么。
  他坐在沙发上,看著那盏落地灯。
  灯光很暖,照得整个客厅都亮堂堂的。
  白清莲端著汤出来,放在他面前。
  “趁热喝。”
  李树琼低头看著那碗汤。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清莲。”他忽然开口。
  白清莲看著他。
  “嗯?”
  李树琼抬起头。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跟著我,对吗?”
  白清莲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暖。
  “对。”
  她在他身边坐下,轻轻靠在他肩上。
  “不管发生什么。”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看著那盏灯。
  窗外,夜色正浓。
  远处传来隱约的更声。
  咚,咚。
  一下一下,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