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擦肩而过
  时间: 1947年9月上旬
  地点:北平保密站、西城某条街道
  西郊那一仗之后,白清萍在保密站的地位彻底变了。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她“不过是个花瓶”的人,现在见了她都绕道走。那些曾经等著看她笑话的人,现在连笑都笑不出来了。
  赵仲春的办公室,门关得比平时更紧。
  沈墨却来了。
  “白副站长,恭喜。”他把一份嘉奖令放在白清萍桌上,上面盖著保密局的红色大印,“毛局长亲自签的。这一次,你给咱们保密局长脸了。”
  白清萍看了一眼,点点头。
  “谢谢沈处长。”
  沈墨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玩味。
  “白副站长,你知道局里那些人现在怎么说你吗?”
  白清萍没有接话。
  沈墨自己说了下去:“他们说,白清萍这个人,要么別惹,要么就得一次性弄死。否则,死的就是自己。”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欣赏,也带著几分警惕。
  “这话,不算夸张。”
  白清萍抬起头,看著他。
  “沈处长过奖了。”
  沈墨摇摇头。
  “不是过奖。是实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院,“你来了才几个月,就把站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收拾得服服帖帖。赵仲春在北平待了三年,都没做到的事,你做到了。”
  他转过身,看著她。
  “毛局长对你很满意。以后,这边的行动,你可以直接向我匯报。赵站长那边……走个过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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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清萍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是放权。
  也是制衡。
  沈墨在用她,牵制赵仲春。
  她心里明白,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
  “多谢沈处长信任。”
  沈墨点点头,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白副站长,好好干。你的前途,不止这个副站长。”
  门关上。
  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著那份嘉奖令。
  红彤彤的大印,烫金的字。
  她想起几个月前,在表彰大会上,她也是这样看著那些勋章。
  那时候她觉得那些东西都是假的。
  现在,她亲手挣来了真的。
  可她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
  嘉奖令下来的第二天,白清萍开始整肃。
  第一个目標,是总务处。
  刘茂才虽然死了,但他那条线上还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白清萍调来总务处所有人的档案,一份一份地看,一个一个地查。
  三天之內,总务处调走了四个人,开除了两个人,还有一个失踪了。
  没有人问失踪的那个人去了哪里。
  也没有人敢问。
  第二个目標,是行动队。
  西郊那一仗,行动队虽然贏了,但也暴露出不少问题。有人反应慢了,有人枪法不准,还有人——临阵退缩。
  白清萍把那个人叫到办公室。
  门关了二十分钟。
  那个人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当天下午,他就离开了保密站。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第三个目標,是那些平时喜欢嚼舌根的人。
  白清萍没有动他们。她只是让人传了一句话:“白副站长说了,谁再在背后乱说话,就去和刘茂才作伴。”
  这句话传出去的第二天,整个保密站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小周给白清萍匯报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敬畏:
  “副站长,现在站里那些人,看见您都绕著走。”
  白清萍点点头。
  “那就好。”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大院。
  阳光很好,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几个特务正在抽菸聊天,但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时不时往她这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
  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没笑过。
  ---
  整肃结束后,白清萍参加了第一次站里的高层会议。
  以前这种会议,她只是坐在旁边听,偶尔被问到才说几句话。赵仲春主持会议,几个处长匯报工作,她就像一个可有可无的人。
  这一次,不一样了。
  会议开始前,几个处长主动过来打招呼。
  “白副站长好。”
  “白副站长,您上次西郊那一仗,真是漂亮。”
  “白副站长,以后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
  白清萍一一应对,点头,微笑,话不多,但每句都在点子上。
  赵仲春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会议开始后,他照例先讲了几句场面话。然后轮到各科匯报。
  情报处匯报的时候,提到最近北平地下党的活动又有抬头趋势。
  赵仲春皱眉:“查得怎么样?有没有线索?”
  情报处长摇头:“暂时还没有。那边的人最近很小心,应该是被咱们上次的行动惊著了。”
  赵仲春正要说话,白清萍开口了。
  “上次在砖窑抓的那三个人,审了吗?”
  情报处长愣了一下,看向赵仲春。
  赵仲春脸色更差了。
  白清萍当没看见,继续说:“那三个人是那边的锄奸队员,知道的东西不会少。好好审,能挖出不少料。”
  情报处长点点头:“是,已经在审了。”
  白清萍又说:“审出来之后,交一份报告给我。我亲自看。”
  情报处长又看了赵仲春一眼。
  赵仲春终於忍不住了。
  “白副站长,这些事,情报处会处理。你就不用操心了。”
  白清萍看著他,目光平静。
  “赵站长,毛局长让我多参与站里的工作。情报这块,我正好懂一点。大家一起出力,不是更好?”
  赵仲春被噎住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几个处长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出。
  最后,赵仲春摆了摆手。
  “那就……按白副站长说的办。”
  会议结束后,白清萍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几个小特务正在小声议论什么,看见她出来,立刻闭嘴,低下头,贴著墙根走开。
  白清萍没有看他们。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身后,赵仲春的办公室门重重地关上了。
  ---
  晚上,白清萍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灯开著,但很暗。她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今天的事。
  那些主动打招呼的处长,那些畏惧的眼神,赵仲春那张铁青的脸。
  她贏了。
  贏得很快,很彻底。
  可她心里,没有一丝高兴。
  她睁开眼,看著窗外。
  夜色很黑,只有几盏路灯亮著昏黄的光。保密站的大院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拉开抽屉,拿出那个铁盒。
  打开。
  里面还是那张照片。
  延安的土坡,两个人並排站著,阳光很好,都在笑。
  她看著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翻过来。
  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写的,很多年前了:
  “等战爭结束,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晒太阳。”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放回去,关上铁盒。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她看见自己的手。
  那双手今天签了调令,开除了两个人,让一个人“失踪”。
  很乾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她觉得,那双手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风吹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她想起白天在走廊里,那些小特务看见她时的眼神——像老鼠看见猫,像羊看见狼。
  他们怕她。
  怕得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这就是她想要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以后,这条路,只能一个人走下去了。
  ---
  第二天早上,小周进办公室的时候,闻到一股焦糊味。
  白清萍站在窗边,背对著她。地上有一个铜盆,里面烧著一堆纸,已经快烧完了。
  “副站长?”小周轻声叫了一句。
  白清萍没有回头。
  “把这些东西拿出去。”她说,“盆也拿走。”
  小周走过去,蹲下来看那堆纸灰。
  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些边角。她隱约看见几个字——“延安”“训练班”“松江”……
  她没敢多看。
  赶紧收拾了,端著盆退出去。
  门关上之后,白清萍才转过身。
  她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铁盒还在。
  她拿出来,打开。
  那张照片还在。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照片拿出来,走到窗边。
  阳光照在照片上,照在那两个人的脸上。
  她举起手,想把它撕掉。
  可她的手停在半空,怎么都撕不下去。
  最后,她把照片放回铁盒,锁好,放回抽屉最深处。
  关上抽屉的那一刻,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
  她以为自己可以忘掉。
  可她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她站在窗边,看著外面的阳光。
  很亮,很暖。
  可她心里,一片荒芜。
  ---
  下午,白清萍坐车出去办事。
  车子经过西单路口的时候,堵住了。
  前面好像出了什么事,围了一圈人。司机按了几下喇叭,没用。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著眼。
  “白副站长,堵住了。可能要等一会儿。”司机小心翼翼地说。
  白清萍睁开眼,看向窗外。
  人群慢慢散开一些,她看见了——
  一辆警备司令部的吉普车停在路边,几个士兵正在维持秩序。车旁站著一个人,穿著军官制服,正低头和一个报童说话。
  李树琼。
  他给了报童几个铜板,接过一份报纸,转身准备上车。
  就在那一瞬间,他抬起头,看向她这边。
  隔著人群,隔著车窗,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份报纸,看著她。
  白清萍也没有动。
  她坐在车里,隔著那层玻璃,看著他。
  一秒。
  两秒。
  三秒。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著那份报纸,看著她。
  白清萍也没有动。
  她坐在车里,隔著那层玻璃,看著他。
  人群在流动,车辆在挪动,有人按喇叭,有人在喊叫。
  可那些声音,他们都听不见。
  只能看见彼此。
  然后白清萍对司机说:
  “走吧。”
  车子缓缓启动,向前驶去。
  后视镜里,李树琼还站在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白清萍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今以后,他们之间,就只剩这样的擦肩而过了。
  隔著人群,隔著车窗,隔著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