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第四次行动
  路显明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他盯著桌上那张地图,用红笔划出一条又一条线,又涂掉。桌角堆满了菸蒂,整个房间烟雾繚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小刘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他知道路队在做什么——推演。一遍又一遍地推演,把所有可能出错的地方全部想到,把所有能补救的方案全部备好。
  不能再失败了。
  这是第四次。
  如果这次再失败,他不知道路队会变成什么样。
  “这里。”路显明终於开口,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西郊砖窑。这条路她上次没走,这次应该会走。”
  小刘凑过去看了一眼。
  那是从通县回城的备用路线,比主路偏僻,但更近。上次白清萍临时改道,走的就是这条路。
  “路队,咱们上次在通县那边设伏,她改了道。这次会不会……”
  “不会。”路显明打断他,“她已经警觉了。但她会以为,我们会在上次的地方等她。所以她反而会走这条备用路。”
  小刘想了想,点点头。
  “那我们在这边设伏?”
  路显明摇头。
  “不是设伏。是包围。”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却亮得嚇人。
  “这次,我要让她有来无回。”
  同一时间,保密站。
  白清萍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拿著一份刚送来的报告。
  报告上写著:近日西郊砖窑附近有陌生人出没,形跡可疑。
  她看了一会儿,把报告放下。
  “小周。”
  小周推门进来。
  “副站长?”
  “西郊砖窑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小周想了想:“那边是废弃的,平时没人去。前几天有巡警报告说,看见几个形跡可疑的人在那附近转悠。以为是流民,就都赶走了。”
  “赶走了?”白清萍眉头微微一挑,“没查身份?”
  小周摇头:“巡警那边说,那几个人跑得快,没追上。”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去查。”她说,“把那几天的巡警叫来,我问话。”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白清萍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那几个人,真的是流民吗?
  还是……
  她想起上个月东岳庙那片庄稼地。如果不是临时改道,她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一定还有下一次。
  而她,必须比他们更快。
  三天后,白清萍站在地图前,看著那条从通县回城的路。
  她的手指在主路和备用路之间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那个標註著“废弃砖窑”的位置。
  这里。
  如果是她,她会选这里。
  偏僻,隱蔽,撤退方便。
  而且上次改道之后,她走的是备用路。那些人会以为,她已经对主路警觉,所以下一次会继续走备用路。
  那就在备用路上等她。
  白清萍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小周。”
  “在。”
  “明天去通县的行程,照常。主路备用路都准备,但对外只说走主路。”
  小周愣了一下:“那实际走哪条?”
  白清萍看了她一眼。
  小周立刻明白了。
  “是。”
  白清萍继续看著地图。
  那片砖窑附近,有几处高地,適合埋伏。但如果反过来,也可以成为反包围的制高点。
  她需要提前派人过去。
  “叫行动队张队长来。”她说。
  第二天下午,白清萍的车队从通县出发。
  三辆黑色轿车,和往常一样。前面开路的是行动队的人,中间是她坐的车,后面跟著后勤的卡车。
  车速不快,沿著主路平稳行驶。
  走了约莫二十分钟,前面开路的那辆车突然减速。
  对讲机里传来声音:“白副站长,前面修路,过不去了。”
  白清萍皱了皱眉。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刚才问路边的工人,说是今天早上才开始修的。”
  白清萍沉默了几秒。
  “改道。”她说,“走备用路。”
  车队掉头,拐进那条通往西郊的岔路。
  路越来越窄,两边是荒草地和零星的农田。远处能看见一座废弃的砖窑,红砖<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烟囱半塌,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白清萍看著那座砖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对讲机里又传来声音:“白副站长,前面快到砖窑了。要不要减速?”
  “不用。”她说,“正常开。”
  车子继续向前。
  距离砖窑还有两百米。
  一百五十米。
  一百米。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急促的声音:“有埋伏!”
  枪声在同一刻响起。
  子弹从砖窑的方向射来,打在头车的引擎盖上,火星四溅。头车猛地剎住,车上的人迅速跳下,藉助车身掩护还击。
  白清萍的车也停了。
  她没有下车。只是坐在车里,看著前面的交火。
  对讲机里传来张队长的声音:“副站长!对方人不少,至少有十几个!我们被压制了!”
  白清萍拿起对讲机。
  “不急。”她说,“再等三十秒。”
  张队长应了一声。
  这三十秒里,枪声越来越密集。头车的几个人被压得抬不起头,只能躲在车后胡乱还击。
  二十秒。
  十五秒。
  十秒。
  砖窑那边,突然响起了另一阵枪声。
  不是从砖窑里射出来的。
  是从砖窑背后的高地上。
  张队长的对讲机里传来另一个声音:“队长!咱们的人到位了!那些兔崽子被我们包了饺子!”
  张队长愣住了。
  他看向白清萍的车。
  白清萍终於推开车门,走下来。
  她站在车旁,看著远处的砖窑。那里的枪声已经乱了,原本密集的射击变得稀稀落落,夹杂著喊叫声和咒骂声。
  她嘴角弯了弯。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不寒而慄。
  路显明趴在砖窑二层的废墟里,脸色铁青。
  他看见自己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从高处衝下来,有人被压制在墙角动弹不得,但没有人投降。
  “路队!”小刘从旁边爬过来,满脸是灰,“他们有人!他们有埋伏!咱们被包围了!”
  路显明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著远处那辆黑色的轿车,盯著车旁站著的那个女人。
  白清萍。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就那么看著这边。
  像在看一场表演。
  “路队!快走!”小刘拽著他的胳膊,“再不走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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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路显明甩开他的手。
  “走?”他冷笑,“走去哪儿?”
  小刘急了:“路队!”
  又一阵枪声响起,更近了。
  路显明终於动了。
  他最后看了那个方向一眼,转身,从砖窑后面的缺口翻出去,消失在荒草丛中。
  身后,枪声还在继续。
  惨叫,咒骂,还有人在喊“別打了,我投降”。
  他没有回头。
  战斗结束后,白清萍坐在车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
  车队正沿著备用路返回北平。前后各两辆车,中间是她坐的那辆。后面那辆卡车上,押著三个被俘的人,还有五具尸体——那是张队长坚持要带回去的“战利品”。
  “给赵站长看看,”张队长当时说,“也让站里那些三心二意的人瞧瞧,跟咱们作对是什么下场。”
  白清萍没有反对。
  她只是点点头,说:“你看著办。”
  现在,她靠在座椅上,闭著眼睛。
  脑海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一幕——那些倒下的身影,那些投降时举起的双手,还有那个消失在荒草丛里的背影。
  路显明跑了。
  她看见了。
  隔著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那是他。
  那种站姿,那种开枪的姿势,那种……仇恨的味道。
  她太熟悉了。
  他会再来的。
  一定会的。
  车子忽然减速。
  白清萍睁开眼。
  “怎么了?”
  司机指了指前面:“检查口。警备司令部设的。”
  白清萍透过车窗望出去。
  前面確实设了一个临时的检查口,几个穿著警备司令部制服的人正在盘查过往车辆。路障半开著,只留一条车道通行。
  她皱了皱眉。
  这条路平时没有检查口的。今天怎么突然……
  “正常过。”她说。
  车子缓缓驶向检查口。
  一个年轻士兵走过来,敬了个礼,示意摇下车窗。
  司机摇下车窗,递过去证件。
  士兵看了看证件,又往车里瞄了一眼——正好对上白清萍的目光。
  他愣了一下,赶紧移开视线。
  “放行!”
  路障被搬开。
  车子正要启动,白清萍的目光忽然被旁边一个人影吸引。
  那人站在检查口旁边,穿著一身笔挺的军官制服,正低头看著手里的文件夹。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张脸照得分明——
  李树琼。
  白清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才注意到,检查口旁边停著一辆警备司令部的吉普车,车上印著“巡查”字样。
  是巡查。
  他是在巡查。
  不是特意来等她的。
  只是一个……偶然。
  车子缓缓驶过他身边。
  就在那一瞬间,李树琼抬起头。
  四目相对。
  隔著不到两米的距离,透过半开的车窗,两个人就这样看著对方。
  他看见了她。
  看见她坐在车里,穿著那身沾了灰却依旧笔挺的军装,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也看见了他。
  看见他站在检查口旁边,手里拿著文件夹,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照得分明。
  一秒。
  两秒。
  三秒。
  车子驶过去了。
  李树琼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送那辆黑色的轿车从面前驶过,目送后面那辆卡车上押著的三个浑身是血的人,目送那五具用白布盖著的尸体。
  没有喊她的名字。
  什么都没有。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凑过来:“李处长,您认识那车上的人?好像是保密站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夹。
  可那些字,他一个也看不进去。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
  她坐在车里,平静得像一尊雕像。后面那辆车上,是尸体和俘虏。
  她变了。
  真的变了。
  从那个在延安土坡上笑著喊“今天我要贏你”的人,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著。
  什么都做不了。
  “处长?”年轻士兵又叫了一声。
  李树琼抬起头。
  “没事。”他说,“继续检查。”
  他转身走向吉普车。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黑色的轿车已经驶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黑点,在午后的阳光里越来越模糊。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
  “回司令部。”他说。
  车子发动,驶向相反的方向。
  后视镜里,那个方向越来越远。
  他没有再看。
  夜里,路显明跌跌撞撞地回到安全屋。
  他身上有三处擦伤,衣服被荆棘划破,脸上全是灰土和汗水的混合物。他推开门,踉蹌著走进去,一头栽在炕上。
  小刘跟在后面,关上门,点起灯。
  灯光亮起来的时候,他看见路显明的脸,嚇了一跳。
  那张脸白得像纸,眼睛里的光全没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茫然的东西。
  “路队……路队您没事吧?”小刘小心翼翼地问。
  路显明没有说话。
  他躺在炕上,看著天花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她……她提前知道了。”
  小刘愣了一下:“什么?”
  “她提前知道了。”路显明重复了一遍,“她知道我们会在那里。她提前派人埋伏了。”
  小刘不知道该说什么。
  路显明慢慢坐起来,看著自己的手。
  那双手在发抖。
  他很久没有这样发抖了。上一次,还是很多年前,在战场上,子弹擦著他耳朵飞过去的时候。
  可那时候的恐惧,和现在不一样。
  那时候怕的是死。
  现在怕的,是那个女人。
  “她变了。”路显明说,“她真的变了。”
  小刘看著他。
  “路队,咱们……还继续吗?”
  路显明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路显明说:
  “继续。”
  声音很轻,却像石头一样沉。
  “继续。只要我还活著。”
  小刘看著他,看著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无比苍老的脸。
  他想劝,却不知道该从何劝起。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
  “是,路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