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病房
  办公室里只剩下李树琼一个人。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左耳还在隱隱作痛,纱布下的伤口一跳一跳的。耳鸣没有消失,变成一种持续的、低频的嗡嗡声,像远方传来的炮声,像即將倾覆的巨轮龙骨发出的呻吟。
  四十七个年轻人。
  明天,他们中的很多人会失去自由,会受伤,会留下伴隨一生的恐惧与仇恨。
  而他能做什么?
  他不能阻止这场镇压。南京的刀已经落下,李宗仁也挡不住。他就算亲自到场,站在学生和军警中间,也挡不住。
  他甚至被体面地“请”出了棋盘。
  因为他“不想脏手”。
  可他真的不想脏手吗?
  他只是不想用这双手,去伤害那些和当年的自己一模一样的人。
  可这双手,已经脏了。
  从八年前他接过那个代號开始,这双手就脏了。他偽造过档案,传递过假情报,利用过信任他的人,也亲手结束过叛徒的生命。他在这架黑暗的机器里运转了太久,早已被机油浸透了每一寸皮肤。
  他只是还在骗自己:不一样。你做这些,是为了更大的正义。
  可现在呢?
  更大的正义,要用明天那四十七个人的自由来换吗?
  要用更多像今天那样、被流弹击中的无辜者的血来换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他必须想办法联繫冯伯泉。
  於岩肯定也知道明天的行动计划。作为参谋处长,镇压的兵力部署、指挥系统、通讯频率,他都有权限接触。但於岩此刻是不是也被盯上了?他能不能將情报传递出去?冯伯泉那边是否已经掌握了足够的信息来保护组织暴露的同志?
  还有那件事——白清萍带回来的消息。
  整整半个月,他被困在这架机器的齿轮里,无法靠近和平书店,无法与冯伯泉交换一个字。白清萍的指控、老鹰的疑点、沈墨的棋局……全都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吐不出也咽不下的刺。
  组织上对这消息如何研判?路显明那边有没有被调查?还有他自己——那个三天期限早已过去,冯伯泉说要等组织的结论,可结论呢?
  他必须出去。
  必须找到一个脱离监控、安全传递情报的缝隙。
  李树琼睁开眼,拿起电话。
  “接司令办公室。”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是欧阳中疲惫的声音:“树琼?伤怎么样?”
  “司令,我左耳还在嗡嗡响,医生说是轻微脑震盪,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就住几天吧。”欧阳中的声音透著复杂,“协和那边我让马北伐安排。你好好休息,处里的事……程荣先顶著。”
  “是。”
  掛断电话。
  李树琼站起身,走到窗边。
  六月的阳光炙烤著警备司令部的灰色外墙,空气里能看见热浪扭曲的纹路。楼下,几个士兵正在搬运沙袋,准备明天的路障。远处隱约传来电车的叮噹声,和往日没有任何不同。
  这座城,还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而他知道。
  他必须让应该知道的人,也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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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协和医院的病房在五楼,朝北,窗外是住院部內院的一棵老银杏。六月的叶子已经绿得发黑,密密匝匝遮住了大半扇窗。
  李树琼靠在床头,左耳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这一次裹得更厚,几乎遮住了半边脸。医生说耳廓有轻微撕裂,缝了三针,没伤到耳膜,不会影响听力。只是这几天会有些胀痛,注意別沾水。
  他根本没在听。
  从他被推进这间病房开始,人就没断过。
  先是李府来人。母亲周氏亲自来了,带著刘妈和两个家僕,拎著鸡汤、燕窝、西洋参片,在病床前坐了整整半小时。她没哭,但眼睛红了一圈,拉著李树琼的手反覆问:疼不疼?是哪个天杀的?查出来没有?
  李树琼一一敷衍过去。他没说是谁开的枪——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能说现场太乱,可能是流弹,也可能是学生里混进了捣乱分子。总之正在查。
  周氏不信,但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反覆叮嘱白清莲:好好照顾树琼,有什么事立刻往家里打电话。
  然后是白家的人。
  白云瑞没来,但派了管家和郑二东。郑二东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尊铁塔,说“老太爷让跟姑爷说,这事李家白家都不会善罢甘休”。李树琼点点头,心里苦笑。
  然后是警备司令部的同僚。程荣来了一趟,匯报了下午善后的情况,说开枪者没有抓到,现场也没有人看到枪是从哪个方向打的。他走后,又有几个处长科长来探病,寒暄几句,放下水果点心,陆续离开。
  然后是杨汉庭夫妇。
  杨汉庭进门就骂娘。他骂赵仲春,骂孙黑子,骂保密站上下都是王八蛋。白清莉没怎么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目光在李树琼脸上扫来扫去,像在评估什么。
  “弟妹呢?”杨汉庭骂够了,忽然问,“怎么没见人?”
  “去办住院手续了。”李树琼说。
  杨汉庭点点头,压低声音:“树琼,我跟你说实话——这事九成是赵仲春乾的。你信不信?”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这是在给你上眼药呢。”杨汉庭冷笑,“打伤你,嫁祸给学生,明天镇压就有了最硬的藉口——『情报处长遭暴徒枪击,当局被迫採取严厉措施』。一石二鸟,既报了仇,又在南京那儿立了功。”
  李树琼靠回床头,没有说话。
  杨汉庭看著他,嘆了口气:“你自己小心吧。沈墨还在北平呢,这潭水……越来越浑了。”
  杨汉庭夫妇走后,病房终於安静下来。
  李树琼闭上眼。
  他需要思考怎么联络冯伯泉。
  这间病房朝北,五楼。窗外是老银杏,树冠离窗台大约三米。如果有人从树上翻进窗,理论上可行,但他现在这副样子,翻窗出去等於找死。
  走廊里有护士站,二十四小时有人。电梯和楼梯都在护士站视线范围內。他要出去,必须经过那里。
  怎么办?
  门轻轻推开了。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莲端著一盆温水走进来。她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拧了毛巾,递给他。
  “擦擦脸。”她的声音很轻,“出了一下午汗。”
  李树琼接过毛巾,敷在脸上。
  毛巾温热,蒸腾的水汽渗进毛孔,带走了皮肤表面黏腻的汗意。他把毛巾盖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白清莲没有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安静地看著窗外那棵老银杏。
  沉默。
  自从那天清晨她问起白清萍的名字,两人之间就仿佛隔了一层透明的、却撕不破的膜。他还是那个早出晚归的丈夫,她也还是那个温婉得体的妻子。他们说话,吃饭,在母亲面前扮演相敬如宾的夫妻。
  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李树琼放下毛巾。
  “你不用一直在这里守著。”他说,“这里有护士。”
  白清莲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那盆洗过脸的水上,水面还在轻轻晃动。
  “母亲让我照顾你。”她说。
  不是“我想照顾你”。
  是“母亲让我”。
  李树琼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银杏树冠之后。光线从金黄变为橙红,再变为暗紫。护士进来量了体温和血压,记在本子上,又出去了。
  走廊里渐渐安静下来。探病的人潮退去,只剩值班护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
  李树琼看著天花板。
  白清莲依然坐在床边。
  她什么都没问。不问伤口疼不疼,不问今天下午发生了什么,不问那颗子弹是从哪里来的,也不问那个让他梦里呼喊了几十次的女人现在在哪里。
  她只是安静地坐著,像一个忠诚的守夜人。
  李树琼忽然想开口。
  想告诉她,下午那一瞬间,他在人群里看到了一个人。也许是他眼花了,也许是连日睡眠不足產生的幻觉,也许只是另一个恰好有相似站姿的陌生人。
  但他看到她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她还在北平,原来她还活著,原来那天平安里的会面不是一场梦。
  他想告诉白清莲这些。
  他想说,你看,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人。我的妻子坐在我床边,我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女人。
  可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他不知道,这些话说了之后,该怎么收场。
  夜色完全笼罩了病房。白清莲起身,打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晕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温柔的圆。
  “你饿不饿?”她问,“刘妈送来的鸡汤还温著。”
  “不饿。”
  白清莲没有勉强。她重新坐下,从床头柜拿起一本书——不知是谁带来的,是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她翻开书页,低头读起来。
  李树琼看著她。
  灯光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下頜线。她的睫毛很长,低头时会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读得很慢,有时一页要看好几分钟。
  他忽然意识到,她可能根本没在读。
  她只是在等。
  等什么?等他睡著?等他需要什么?等他开口说那句他永远不会说的话?
  李树琼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夜还很长,总会有机会。
  可大脑像上了发条的陀螺,不肯停转。
  明天镇压。四十七人名单。於岩能不能送出情报?冯伯泉知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组织上对白清萍的情报做出了什么判断?他还要被困在这张病床上多久?
  还有下午那个灰色的影子。
  那是她吗?
  还是他太累了,眼睛背叛了他?
  “树琼。”白清莲的声音轻轻响起。
  李树琼睁开眼。
  白清莲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但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角,久久没有翻过去。
  “你要是想出去,”她说,“不用一直躺著。”
  李树琼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抬起眼,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没有追问,没有试探,只有一片沉静的、瞭然的水面。
  “你躺不住的。”她说,“我知道。”
  李树琼看著她。
  窗外的夜色里,老银杏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他忽然很想问她:你知道什么?
  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我每天晚上梦见的那个女人是谁吗?你知道我这八年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明天、后天、大后天,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吗?
  你知道我有多累吗?
  可他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轻轻闭上眼睛,声音很低:
  “让我躺一会儿。”
  白清莲没有再说话。
  她重新低下头,翻过那一页。
  灯光很暖,夜色很深。
  协和医院的病房里,一个男人躺在床上,不知是醒是睡。一个女人守在床边,不知是在读书,还是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
  远处,北平城的某条街道上,军警正在搬运沙袋,堆砌明天的路障。
  而更远的远方,黎明前的黑暗里,无数人正在醒来。
  有些人是为了镇压。
  有些人是为了反抗。
  他必须在天亮之前,送出这一条足以改变很多人命运的密信。
  今晚,他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间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