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两条路
  北平的冬夜,冷得刺骨。
  李树琼走在街上,没穿大衣,只穿了件薄毛衣。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冷。
  心里那把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走过一条又一条街,穿过一个又一个胡同。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黄包车跑过,车夫呵著白气,吆喝著“借光”。
  路过一家酒馆时,他停下脚步。
  酒馆里透出昏黄的灯光,传出划拳和说笑声。热气从门缝里溢出来,带著酒香和饭菜味。
  李树琼推门进去。
  酒馆不大,摆著四五张桌子,坐了七八个人。有穿著棉袍的商人,有穿著短打的工人,还有两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
  他在角落找了张空桌坐下。
  伙计迎上来:“先生,来点什么?”
  “酒。”李树琼说,“要烈的。”
  “好嘞!咱们这儿有二锅头,高粱烧,还有从山西来的汾酒……”
  “二锅头。”
  “得嘞!一壶二锅头,再给您来两个下酒菜?有花生米,有酱牛肉,有拍黄瓜……”
  “隨便。”
  伙计去了。很快端来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酱牛肉。
  李树琼倒了一杯,仰头喝乾。
  烈酒入喉,像一团火,从喉咙烧到胃里。他呛得咳嗽了几声,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又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三杯下肚,身上暖和了,脑子却更乱了。
  他想起了延安。
  想起抗大图书馆里那个阳光明媚的下午,白清萍坐在他对面,捧著一本书,看得入神。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对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他记了很多年。
  想起他们一起在延河边散步,河水哗哗地流,她捡起一块石子,打水漂。石子在水面上跳了三下,沉了。她回过头,笑著说:“李默,你看我厉害不厉害?”
  他叫她:“清萍。”
  她叫他:“李默。”
  那是他们的名字。李默,白清萍。不是李树琼,也不是白清莲。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没有仪式,没有酒席,只有几个战友,在窑洞里吃了一顿饭。指导员当证婚人,说:“李默同志,白清萍同志,从今天起,你们就是革命夫妻了。要互相扶持,共同进步。”
  他们互敬一杯茶,就算礼成。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他们坐在窑洞外的土坡上,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李默,等革命胜利了,我们去哪儿?”
  他说:“去哪儿都行。只要有你在。”
  她说:“那我们去南方吧。听说南方暖和,冬天不下雪。”
  他说:“好。”
  可后来,他没去南方。
  他来了北平,成了李树琼。
  她去了松江,成了“烈士”。
  再后来,她回了北平,成了白家大小姐。
  他娶了她的堂妹,成了她的妹夫。
  李树琼又倒了一杯酒,喝乾。
  酒壶空了。
  他抬手叫伙计:“再来一壶。”
  伙计又端来一壶。
  他继续喝。
  喝到后来,舌头麻了,眼睛花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酒馆里的人渐渐少了。那两个学生走了,商人也走了,只剩几个工人在喝酒划拳。
  伙计走过来,小心地问:“先生,您……没事吧?”
  李树琼抬起头,看著伙计模糊的脸,笑了笑:“没事。”
  他掏出钱放在桌上,站起身,踉蹌了一下。
  伙计扶住他:“先生,您慢点。”
  李树琼推开他,摇摇晃晃地走出酒馆。
  --
  外面更冷了。
  风一吹,酒劲上来,李树琼觉得天旋地转。他扶著墙,勉强站稳,深吸了几口气。
  街上已经没人了。路灯昏黄,照著空荡荡的街道。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延安的窑洞,松江的档案室,北平的白家大院……一张张脸在他眼前闪过:白清萍的,白清莲的,路显明的,冯伯泉的,父亲的……
  最后,停在白清莲流泪的脸上。
  她说:“我只想你能好好活著。”
  她说:“我只想我们能像普通夫妻一样,说说话,吃吃饭。”
  她说:“可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李树琼停下脚步,蹲在路边,乾呕了几声。
  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眼泪涌了出来。
  他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像个孩子一样哭了。
  他想起白清莲在医院时惊叫的样子,想起她蹲在地上抱著膝盖哭的样子,想起她刚才在餐厅里含泪问他“是不是很討厌我”的样子——
  她有什么错?
  她只是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嫁给了不爱自己的男人,活在谎言和冷漠里。
  她只是想有个人能陪陪她。
  可他给不了。
  他连一句安慰的话都给不了。
  李树琼擦乾眼泪,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李府门口时,他已经清醒了些。酒劲还在,但脑子清楚多了。
  他推开门,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他住的小跨院里还亮著灯。
  刘妈听见动静,从厢房(她临时住在这里)出来,看见他,嚇了一跳:“少爷!您怎么……怎么一身酒气?”
  “没事。”李树琼摆摆手,“少奶奶睡了吗?”
  “还没。”刘妈小声说,“少奶奶一直在等您,刚还让我去热了粥,说您晚上没吃多少。”
  李树琼顿了顿,走向正房。
  推开门,屋里亮著灯。白清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著本书,但没看。见他进来,她抬起头,闻到他身上的酒味,愣了一下。
  “你喝酒了?”她站起身。
  “嗯。”李树琼关上门,靠在门上。
  白清莲走过来,想扶他,又不敢碰他:“我去给你倒杯茶。”
  “不用。”李树琼说。
  白清莲停下脚步,看著他。
  灯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有些肿,显然是哭过。
  李树琼看著她,忽然开口:“清莲。”
  白清莲一怔。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真的对不起。”
  白清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强忍著没掉下来。
  “我不求你原谅我。”李树琼继续说,“我知道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上。但我……我会尽力。”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会好好对你。但对不起,我现在还不能像……像丈夫对妻子那样。”
  白清莲看著他,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但她笑了,笑著流泪:“好。”
  一个字,很轻,却很重。
  像两个在冰天雪地里走了很久的人,终於找到了一点温暖,却不敢確定这温暖是不是真的。
  “睡吧。”李树琼终於再一次逃离了白清莲,“明天还要早起。”
  “嗯。”白清莲点点头。
  她转身走向臥室,走了两步,又回头:“你……你睡哪儿?”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说:“我睡书房。”
  白清莲眼中的光暗了一下,但很快又亮起来:“好。”
  她进了臥室。
  李树琼站在客厅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许久。
  然后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根烟。
  烟雾升腾中,他想起了冯伯泉的话。
  “好好过日子。”
  他现在,算是在好好过日子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面前有两条路:
  一条可能会伤害很多人,但唯独不能伤害自己与白清萍的路;
  另一条则正相反.....
  到底要走那一条,他也不確定,关键是他无法確定现在的白清萍是否还是当年有勇气逃出北平的白清萍.......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
  李树琼掐灭菸头,起身走向书房。
  这一夜,很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