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三章 妖府盪魔
  直到进屋那刻,霍青才总算鬆了口气。
  没有妖魔捣乱,也没有邪修闹事,三人顺顺利利地在柜檯办了入住手续,掌柜的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只是比起他们的安稳,远在千里之外的猪仙洞却闹翻了天。
  “完了,完了,猪仔怎么死了一个?”一个男人正来回走动,脸上写满了慌乱。
  男人叫朱毅,他本来叫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只要进了猪仙洞,一辈子就是猪仙洞的人,而猪仙洞所有人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满足猪仙的欲望。
  朱毅知道很多弟子不知道的秘辛。
  比如。
  猪仙洞分为內外两洞。
  內洞是弟子。
  外洞是就是像他们这样的管事,將用一生去侍奉猪仙和弟子。
  可实际上,那些看似风光,获得了猪仙道统的弟子不过是猪仙的储备食物,而他们管事也不过是猪仙的奴僕。
  不,不对。
  朱毅觉得自己表达得有问题。
  准確来说,只有过了化猪劫的肉猪才能称得上食物,那些被猪化的人不过是一堆残次品,只能被消耗掉。
  像那种合格的肉猪,他们每个月都要投餵猪仙一次。
  否则,猪仙就会醒来,无差別吞噬大地上的生命,直到祂那永不会满足的胃囊得到些许慰藉,才会再次沉睡。
  也就是说。
  不是猪仙在哪里立下道统,哪里就是猪仙洞。
  而是祂睡在哪里,哪里才是猪仙洞。
  所谓的猪仙道统,也不过是让凡人源源不断地沾染上猪仙秽气,只要活下来,就能生出些许神异,也被他们称作踏入了“猪仙道”。
  扛过七次污染,就能成为合格的猪仔。
  那被陆轩隨手一剑给解决掉的朱胖子就是这样的珍稀,他本该在参加完妖君盛宴之后,开开心心献祭给猪仙,可现在都落了空。
  朱毅深吸了一口气。
  他本不该这样焦躁,以往为了防止意外,像这样的猪仔,他每年都会准备十五个。
  可好巧不巧,多准备的那三个都陆陆续续地折损掉,眼瞅著新一轮的献祭马上就要到了,没想到有生出了波折。
  朱毅表情阴晴不定,一伙人推门而入。
  “还在等什么?马上安排人把尸体带回来,紧急处理一下,或许还能从一批弟子里催生出一只合格的肉猪来。”
  “那明年怎么办?”朱毅觉得这不过是饮鴆止渴。
  把有潜力扛过污染的弟子都折损到了这次的献祭里,只不过是判了一年的死缓。
  “连现在都活不下去,还谈什么明年!”那人怒道。
  朱毅有些犹豫不决,他有一点没说,催生出来的肉猪品质有限,能不能满足猪仙也不好说,祂很可能还是会醒来。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可眨眼的功夫,朱毅就有了决断,面带狠辣道:“就那你们说的做!”
  “那个给我们找麻烦的人怎么处理?”有人问道。
  “我猪仙洞的弟子死在了参加妖君宴会的路上,它自然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朱毅掷地有声道。
  这次,反倒轮到先前怒气冲冲的傢伙退缩了,“妖君可不会给我们面子。”
  “它不给我们面子,还不给猪仙面子吗?”朱毅一掌拍碎了身前的桌案,“別忘了,它们能安然无恙的活到现在,全靠我们安抚住了猪仙。”
  霎时间,屋子就寂静了下来。
  猪仙?
  更应该称为猪魔。
  祂不仅是一只妖魔,还是一只无比可怕的大妖魔。
  ……
  ——砰砰。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没有任何言语。
  陆轩看门,霍青已站在门外,身旁跟著形影不离的大眼子,將一张血色请柬递了过来,上面还勾勒精致的百鬼图。
  “是妖君的请帖。”霍青凝重道。
  “进屋吧。”陆轩让他们进屋,同时拆开了信封,一股恶气扑面而来。
  这不是妖君的算计,不过是一缕普通的气息,可若被凡人触及,必將化作一具行尸走肉。
  “你的谨慎是对的。”陆轩让霍青入座。
  他左手夹著信封,右手端著信纸,一目十行,很快就將里面的內容尽数读完。
  概括起来,无非两字。
  ——入府。
  “陆先生怎么看?”霍青来之前就將各种情况在脑海中过了遍,可决定还得陆轩来做,不由紧张起来。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黑珠虽指向了妖君府邸,可黑珠的具体线索,以及对方是不是那统御妖魔的正主还犹未可知,多少有些贸贸然了。
  “他尚且不怕,我又有何惧?”陆轩反问道。
  两日之后,有妖魔登门引路。
  有些像妖精,指长的娇小身躯在空中辗转腾挪,双翼“扑腾”个不停,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让人应接不暇。
  陆轩看破了它的本相,那是一只掛满了腐蛆的苍蝇,毫无灵性。
  府邸名为紫宫。
  妖君是妖魔出身,自是无名无姓,好食人脑,得以开慧,便开始钻研起了人类学问,因闻人以紫为贵,便取了这紫宫之名。
  立意也很简单。
  旨在以万千人类为温床,孕它这旷世妖魔。
  陆轩本以为这妖魔墟市是人间鬼域,这府邸也该藏污纳垢,一片狼藉。
  可隨著踏入府中,陆轩才发现自己著相了。
  穿廊踏桥,所见院落全都乾净整洁,花香四溢,堂屋看上去也明亮大气,还有衣著得体的丫鬟穿行其中。
  踩著石子路,三人被引到了一个堂中,比先前的都来得正大光明。
  陆轩坐在椅上,周围的一些事物却吸引了他的注意。
  那是摆在桌上的六只花瓶,上面画著若隱若现的丰腴仕女,舞袖弄剑,既有沉鱼落雁、冷若冰霜,也有闭月羞花、仪態万方。
  陆轩很清楚,这依旧是表象。
  双眸闪过寒光,一阵刺痛传来,霍青像是听见了惨叫,可又像是什么都没听到。
  只是再看花瓶时,霍青的身子就猛地一僵,一颗颗人头如鲜花,插在瓶中,面色淒婉,两行血泪看得人心存淒淒。
  何止是花瓶!
  陆轩冷峻地看著园路旁的灯龕,里面烧著的同样是一个个哀嚎连天的魂魄。
  “你不喜欢,也別弄坏了我的花瓶。”一道声音传来,,读《我以诡道剑途证长生》,享受阅读时光。丝毫听不出半分怒气,反倒带著几分笑意。
  陆轩没有在意,抬头望去,就见十余人从院外走了进来。
  说是人,还是太客气了,除了有手有脚,来人都是毫无人相,看向他们时也都是一副贪婪之色,全然没有人的复杂。
  陆轩都想不到,自己竟会有一天会想念那些满腹心思的傢伙。
  堂中座椅就那些,霍青和大眼子不敢单独落座,便匆匆走到陆轩身后,一副依附他的模样。
  好在妖君邀请的本就是陆轩,其他两人不过捎带,压根就没有在意。
  陆轩的目光落在了为首的身上,先前也是他开的口。
  和那些奇形怪状的妖魔不同,这人一袭白衣,脸如刀削,眸若星刻,竟然相当神俊。
  “入座吧。”入了上座,朝著堂中妖魔说道。
  “谢妖君。”眾妖魔还挺懂礼,在陆轩那略带诧异的目光中一一坐下。
  原来他就是妖君?
  陆轩眼中带著思索,全程都没有挪动过半寸,更未向妖君见礼,在里面显得格格不入,可妖君丝毫没有计较的意思。
  但接下来,他就知道为何妖君不计较了。
  “这次叫大家来,主要还是为了分配这批黑珠。”妖君的手臂抚过桌面,一个开著盖的木盒就凭空出现。
  定睛一看,不正是陆轩他们苦苦寻觅的黑珠?
  鼻息如牛,眼中赤血一片。
  贪婪和恶意交织,连堂中的温暖都骤降了好几度,让霍青和大眼子心中瞬间一凉。
  妖魔就是妖魔。
  遇到所求之物,必生贪婪之心,和周遭的那些东西並无两样,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还是老规矩?”有妖魔问道。
  “不。”妖君笑眯眯地看向了陆轩,“这次得换个规矩。”
  “什么规矩?”还是先前的妖魔问道。
  这只妖魔的本体也不知是何物,看上去就是一滩秽气,强行凝聚出了人身,却和人八竿子打不著。
  妖君露出了意味深长的表情,“我们这里混进来了一个人。”
  “谁能將他的……”话音还未落下,先前说话的妖魔就爆散成了灰雾,朝著陆轩扑了过来,身上的斗篷直接跌落在了桌上。
  灰雾擦过桌角,桌子顷刻消失。
  掠过拦在中间的妖魔,皮肉消融,血骨尽褪,还未到陆轩跟前,就已然將那倒霉蛋给消融了。
  霍青骇然,下意识想要做些什么。
  可一道明亮的光芒在堂中升起,既夺走了他眼中所有的光,也带走了全部的不安。
  霍青不清楚陆轩到底有多强,也不確定他是否真的能和这么多妖魔正面交锋,可此刻就是有一双大手,抚过他的胸口,带走了焦虑和迷茫。
  月落乌啼,霜满天。
  所有妖魔的眼中都看到一轮满月从虚空中升起。
  独角划过的那条银线,成了海天交界,明月每升一分,雾就淡上一分,当月上中天的那一刻,所有的雾都消散了。
  人无心会死。
  雾妖没了雾,自然也逃不过死亡。
  “哈哈,他是我的!”陆轩的可怕並没有引得妖魔畏惧,反倒抢先出了手。
  “找死。”陆轩冷漠道。
  眾人的耳边好似听到了一声嘆息,它像是来自天上明月,又像是来自月亮之后的朦朧月神。
  可直到最后,落入耳中的却成了一声剑吟。
  ——叮。
  月华大亮,银光纵横。
  陆轩没有將那一只妖魔视为对手,而是將所有的妖魔都纳入了他的剑光下。
  妖魔可不是讲道义说公平的主,见陆轩这般自大,眼中反倒流露出了喜色,已经在心里盘算起了怎么爭夺陆轩的尸首。
  毕竟,修士的肉体可是大补之物。
  修为越高,滋补越多,不知多少妖魔为此潜入各域,就只为尝尝这人间极致的滋味。
  可现实往往和它们想像的並不一致。
  它们原以为大伙一起出手,能迅速將其大卸八块,剩下的无非就是谁抢得快了。
  可当月华照耀在它们身上的那一刻,好几只妖魔都大意了,躲闪不及之下,被纷纷点中了眉心,定在了原地。
  妖魔是没有神魂的。
  修行界也不乏这样的妖物,如那赤地千里的旱魃,亦或是不腐不烂的殭尸。
  可无论是什么,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
  ——我。
  也有人称之为识。
  陆轩更喜欢將它们分为本我、真我、自我。
  本我源自生命,象徵著最初的白纸,无欲无求也无我。
  真我是意识的萌芽,开心就笑,难过就苦,无拘无束,生而自由。
  而自我则是世间万物种下的果,善恶好坏,全凭万物教诲,也是绝大多数人心中的我,那个有过去、有记忆的我。
  陆轩的剑斩灭了它们的肉身,也顺著它们的眸子斩中了它们的“我”。
  意识就如那山间白云,风吹过,烟消云散。
  剎那间,堂中就剩那龙飞凤舞的满地污血,以及那横七竖八倒著的各种尸体,直到死的前一秒,它们还贪婪地朝陆轩伸著手。
  陆轩那冷峻的眸子落在了妖君的身上。
  他不担心这些妖魔没死透,任凭它们有多诡譎,哪怕能滴血重生,被他斩灭了意识,它们也只能成为街边的一砖一瓦,连最基本的本能都没有。
  或许经过漫长的岁月,它能再次找回意识,可那时的它也绝不会是现在的它。
  届时,一代人的事,自有一带人去做。
  “錚!”陆轩的剑刺穿了抬头的血蛇,將其钉死在了地上。
  妖魔已死,晦怨难消,容易滋生各种鬼怪。
  剑拔弩张中,陆轩的左眼映出金日。
  ——呼啦。
  挣扎的血蛇无火自燃,一阵暖风涤盪开来,晦怨之气瞬间消散一空,一股拨云见日的感觉也落在了霍青两人的心间。
  明亮的大堂里,还能站在陆轩面前的,也不过妖君一人。
  “它们杀我不成,反被我杀,盒中黑珠想必也该为我所有。”陆轩淡淡道。
  “啪啪啪。”妖君拍掌,“你是第一个敢出现在这里的人,也是第一个敢挡著我面杀人的人。”
  “我给你一个机会。”
  “你有一句话的时间,让我放弃杀你。”
  ——鏘。
  这就是陆轩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