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四个人
  孙志强的证词最后一页,写的是:
  “想还自己一个清白。”
  林深在档案室待到深夜。
  材料摊满桌面:
  孙志强的档案照,孙志芳的证词,李卫东的证词,储物柜里的手写稿,陆启年的笔记,陈建国当年画的脚印示意图,还有苏教授笔记本上那行“第四个人。鞋码四十二。东侧。”
  碎片都在了。
  他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写。
  ---
  第四个人:
  孙志强,二十二岁,东风厂附属楼仓库临时工,鞋码四十二。
  1987年7月10日,陆启年进附属楼,让孙志强搬箱子,从附属楼到三车间东侧小库房。
  孙志强问箱子里是什么,陆启年不说,只丟下一句“知道了会死”。
  孙志强搬了,陆启年给了他五十块钱,让他七月十五日下午两点去东侧三號机位等著。
  那天夜里,孙志强偷藏下了陆启年笔记的一页——
  “零要林远。活的。门需要钥匙。林远是钥匙。七月十五动手。东侧由第四人处理。”
  1987年7月14日晚上,陆启年交给孙志强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拉著一根线,让他第二天下午两点十五分把线接到三號机位配电箱。
  孙志强说不干。
  陆启年只冷冰冰地提起“灭口”和还在老家的妹妹。
  他最终接了。
  他不知道那是一枚引爆装置。
  他只知道,不接,妹妹会死。
  接了,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
  1987年7月15日。
  两点十分,孙志强到东侧。
  他的手心全是汗。
  那个金属盒子在怀里,像某种烫手的山芋,像某种恶魔的契约。
  两点十五分,他打开了配电箱的盖板。
  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他看不懂。
  但他记得陆启年说的话:
  “红线接左边,蓝线接右边。接完就走。別回头。”
  他的手在抖。
  screwdriver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捡起来,深呼吸,试图稳住手。
  然后——
  他看见了什么。
  配电箱的金属盖板上,映出一个人影。
  从他身后走来。
  灰夹克。
  棒球帽。
  孙志强僵住了。
  “做得不错。”灰夹克说,声音沙哑,“接吧。接完,你就自由了。”
  孙志强不明白。
  自由?
  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时间问。
  两点十五分,他必须接线。
  他照做了。
  红线接左边,蓝线接右边。
  金属触碰金属,发出轻微的“咔噠”声。
  然后——
  爆炸。
  气浪把他掀翻,胳膊撞伤,他从废墟东侧爬出来,往后门跑。
  他的耳朵在轰鸣,视线模糊,但他在跑。
  跑。
  远离那个地狱。
  土路尽头有车等著,灰夹克下来,让他上车。
  他上了。
  然后——
  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醒过来在一个房间里,关了五年。
  1992年移交给警方,被判“盗窃国家机密”十五年。
  2007年出狱,2008年死於车祸,被归零灭口。
  ---
  孙志强的命运:
  被迫参与谋杀,被归零控制二十一年,出狱后一年就被抹掉。
  他留下证词,希望有人还他清白,也把真相锁进储物柜和妹妹手里的铁盒里,等有人来打开。
  对他来说,这可能是唯一能对抗“他们想写的版本”的方式。
  林深停笔,目光钉在屏幕上。
  孙志强,是帮凶,也是受害者。
  他接线,参与了苏教授的死,又是被陆启年拎著妹妹性命往火里推的那一个。
  二十二岁的临时工,不懂那根线是什么,只在事后留下一份手写证词,想还自己一个清白,却最终还是死在归零安排的车祸里。
  林深闭上眼。
  回溯里的画面浮上来:
  孙志强从废墟东侧爬出来,捂著胳膊往后门跑,眼神慌乱。
  他看见了苏教授的死,看见了父亲逃跑。
  他嚇坏了。
  不知道自己接的那根线杀了一个人。
  后来知道了。
  关了五年,又十五年。
  出狱。
  留下证词。
  然后死了。
  ---
  孙志强,不过是棋局里的一枚棋子。
  陆启年摆布他,零摆布陆启年;
  父亲被零要,孙志强被陆启年要,
  所有人都困在同一个局里,挣不开。
  “还没睡?”
  苏晚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端著两杯咖啡进来,递给他一杯。
  “沈局让我来看看。报告写完了?”
  “差不多了。”林深说,“你帮我看看。”
  苏晚晴在他旁边坐下,目光扫过屏幕。
  她看了很久,没说话。
  咖啡的热气裊裊升起,在档案室昏黄的灯光下氤氳成雾。
  “孙志强。”苏晚晴说,“他和你父亲一样。”
  “什么?”
  “都是棋子。”
  苏晚晴说,“零要你父亲。陆启年要孙志强。你父亲被关在那里。孙志强被关二十一年。你父亲是钥匙,打开门的钥匙。孙志强是工具,製造事故的工具。他们都没得选。”
  林深没说话。
  父亲和孙志强,零的棋局里两枚棋子。
  一个被要,一个被用。
  一个被关在那里,一个关二十一年然后灭口。
  都没得选。
  ---
  “这条线,可以收束了。”
  苏晚晴说,“1987调查,孙志强这条线。接下来是零號。把林远带出来。阻止零打开门。”
  林深点头,保存文档,关掉屏幕。
  档案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嗡鸣。
  孙志强,二十二岁临时工,鞋码四十二。
  接了线,参与了谋杀,被迫的。
  留下真相,然后死了。
  这么多年后,有人来取,来还他清白,来查清1987年夏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师父呢?”林深忽然问,“他……还好吗?”
  苏晚晴停了一下。
  “陈叔这几天没来。在宿舍。阿杰说他在整理东西。可能……”
  她没说完。
  林深没追问。
  师徒之间的裂痕。
  陈建国说不认他了。
  可林深认师父。
  零號,他非去不可。
  师父,他总有一天会理解。
  会把父亲带出来。
  会证明师父的担心是多余的。
  会活著回来。
  ---
  “下周出发。”
  苏晚晴说,“零號。从东区进。地下通道。沈局在准备。你,”
  她看著林深。
  “你准备好了吗?”
  林深摊开手掌。
  掌心的疤在隱隱作痛。
  五道。
  取种子留下的。
  每一次干预的代价。
  父亲。门。钥匙。
  他得去。
  不管师父怎么说。
  不管裂痕有多深。
  孙志强的真相查清了。
  1987年的夏天,拼齐了。
  接下来,该出发了。
  把父亲带出来。
  阻止零打开门。
  “准备好了。”他说。
  苏晚晴点头。
  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到门口,她回头。
  “林深。孙志强留下了真相。他想还自己清白。我们查清了。我们……”
  她停了一下。
  “我们算还了他一个公道。”
  林深没说话。
  孙志强留下证词,死了。
  这么多年后有人来取、来查清、来还公道。
  可孙志强听不见了,死在九年前,车祸,归零灭口。
  公道还了,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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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档案室的灯还亮著。
  林深坐在桌前,盯著屏幕上“第四个人”三个字。
  孙志强:帮凶,受害者,棋局里的棋子。
  留下真相,想要公道。
  他们查清了,还了。
  可父亲呢?
  父亲还在那里,是钥匙。
  他们得去,得把父亲带出来,得让父亲也还一个公道。
  林深关掉电脑,起身往宿舍走。
  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著。
  孙志强这条线,收束了。
  而零號,还在前面等著。
  以及——
  那个真正的第四个人,灰夹克,
  还在暗处,
  等著他们。
  ---
  (本章完)
  下一章:实验事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