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小野,乖点
  他红著眼,喉间发出一声呜咽。
  他一把將面前的资料甩在地上,又弯下腰颤抖著手去捡,他靠在角落坐著,双手抓著头髮,指节用力到发白,髮丝从指缝间被扯断,落在那些摊开的资料上。
  眼泪不停滑落,一滴接一滴,砸在纸面,砸在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水渍。
  他眼前仿佛出现画面,一个幼小的孩子,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身上盖著白色的布,只露出需要被切开的那一小片皮肤。
  灯光很亮,亮得刺眼,他睁著眼,看著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围过来,看著那些器械在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不哭,不叫,不动,就那么躺著,睁著眼,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一切。
  他以为所有人都是这样。
  隨行的医生察觉到陆凛的异常,快步走过来。
  他从医药箱,摸出一支针管,拔掉针帽,在陆凛脖子上找到静脉,扎进去,推药。
  动作很快,很准,药剂推进去,陆凛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身体却止不住的颤抖,眼泪糊了一脸,看上去狼狈至极。
  身体里那种几乎要將他吞噬的狂怒一点一点退下,像海水退去,露出底下伤痕累累的沙滩。
  他看著手上的资料,低低呢喃:“好痛……哥哥好痛……”
  他站起身,精神恍惚的看著前方。
  目光没有焦点,像是穿过了这堵墙,穿过了这片地下空间,穿过了时间,落在了很多年前的手术台上。
  他忽然笑了,又忽然哭了,他抽出腰间的链条,匕首握在手中,刀身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冷厉的光。
  他朝外走去。
  刚从里面跑出来想匯报情况的人,看到他的样子,脚步猛地停住了。
  陆凛像是疯了一样,流著泪,嘴角却掛著笑,嘴里神经质一般不停重复著同一句话:“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医生皱著眉,看著陆凛消失在通道尽头的背影,转头对那个人说:“联繫周先生吧,陆总病发了,我怕他失手杀了沈齐生,染上人命就不值得了。”
  那人神色复杂,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其实我觉得……沈齐生该死。”
  “但……”
  医生刚开口,那人打断他,继续说著:“里面有一个基因库,舱位躺著沈总的克隆体,大概有一百多个……”
  医生沉默了。
  走廊里只有仪器发出的嗡嗡声,和远处海水翻涌的闷响。
  “死就死了。”医生开口,声音平静,“大不了我替陆总顶罪,我不信陆总捞不出来我。”
  陆凛开著车,单手握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杆上。
  他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掛著未乾的泪痕,表情已经恢復平静。
  耳麦里传来周谨的声音,平稳,利落。
  “沈齐生果然如您所料,从废弃码头那边出来。他们的船只已经被我们控制,只要他们上船——”
  周谨的声音顿了一下。
  “怎么了?”
  周谨拿著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
  他將焦距拉近,镜头里,沈齐生的人正在登船,黑压压的一片,至少有上百人。
  人群的尾部,有一个人走得比其他人都慢。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但周谨认出了那个身影,那人没有拄拐杖,步伐比平时慢了很多。
  “周谨?”
  周谨闭了闭眼。
  如果是越恩,他在研究所里和沈齐生碰头后,只有两个结局:一是死在里面,二是被他们的人解救。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出现在沈齐生的部署中。
  所以这个人只能是沈卿辞。
  他想把这件事瞒下来。
  但他不能。
  “陆总,沈总他……”他的声音有些乾涩,“混到沈齐生的部署里了。沈齐生的部署有一百多人,沈总身边的人把他护得很好,暂时没人发现他。”
  剎车声尖锐刺耳,轮胎在地面上拖出长长的痕跡。
  然后是陆凛粗重的喘息声,他没多问一句。
  声音从耳麦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却异常冷静。
  “他走在什么位置?”
  “尾部。”
  “等到沈齐生上船,直接让埋伏的人动手,沈齐生不会等后面的人上船。”他的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有一点,动手时会有骚乱,哥哥……哥哥腿不便,周谨,第一时间找到哥哥,不要让他出事。”
  “是。”
  陆凛摘下耳麦,呼吸急促,手再次发抖。
  他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支针管,拔掉针帽,直接扎进自己的手臂,推药。
  透明的药液推进血管里,冰凉,刺痛。
  他扔下针管,又翻出几瓶药,拧开盖子,倒出几粒,塞进嘴里,咀嚼,吞咽。
  药粉的苦涩在口腔里瀰漫开来,他的情绪还没有稳定下来。
  他不断告诉自己:没事的,哥哥没事的,哥哥那么聪明,不会有事的,哥哥有他自己的节奏,哥哥这样做肯定有他的目的,没人能伤害哥哥,哥哥是最厉害的。
  但他的身体仿佛不受控制,陆凛痛苦的低吼一声,沈卿辞十年前出事的画面,再次浮现出来。
  他握著失控颤抖的手,咬著牙,拿起匕首抵在手腕,反应过来后,又恐惧的扔到一旁。
  他不可以伤害自己。
  哥哥会生气……
  不可以,不可以……
  哥哥……
  他颤抖著手,去拿针管,拿了好几次,都拿不稳,他喘著粗气,想要一拳打碎他,他闭著眼,脸上满是汗水,深呼几口气,然后再吃去拿针管。
  这次针管被他稳稳握在手上,但身体颤抖,他扎了好几次,都没有扎准,他逐渐失去耐心,將手臂靠在固定在方向盘,然后直接扎下,將药推了进去。
  將针管丟到一旁,他颤抖著手指打开手机,找到他保存了很久的录音,是沈卿辞打电话时的声音,清冷,慵懒,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小野。”
  “乖点。”
  两段录音,就几个字。
  他一遍一遍按著,一遍一遍听著。
  没人知道,他靠著这四个字,活了十年。
  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睫毛还在轻轻颤抖。
  过了几秒,等到他的身体恢復平稳,他才睁开眼,重新发动车子,朝著码头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