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百金录》
  林甲望著少年眼中的决绝涣散,反而变成了一股期盼,便觉得好笑。
  看来人类也与动物一般。若有生的机会绝不放弃。
  林甲刚想趴下调息,他以为等待道庭中执掌刑法的神官回信,怎么也得一会,却没想到不过喝口水的时间,老道士身上就荡漾出一股扰乱凡气的波纹。
  天庭的回信到了。
  集应真人睁开了浑浊的眼睛。
  他望向何寧边,露出了笑容。
  “好消息,何公子不用死了。”
  林甲走到集应真人近来,闻到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多年以后他知道那是香火积鬱而成的仙气。
  但现在,修为浅薄的他只觉得好闻。
  没忍住心中躁动的他,直接爬上了集应真人的身子,狂嗅著这股香气。
  “咻咻……咻,既然有好消息,那自然也有坏消息嘍?”
  老道士被这看似小的,实则重的玉甲妖,攀得摇摇欲坠,何寧边急忙过来抱住了林甲,將其挣脱开了真人身子,放在了地上。
  集应真人站稳了身子,望著林甲无奈苦笑,他知道此气对山精妖怪的诱惑是无与伦比的。
  “坏消息嘛,就是瞒天確实大罪,只是除煞不能抵消所有,道庭敕令:真人遗孤何寧边,扣寿三十载,以抵瞒天三十年之罪过。”
  积鬱了一天的何寧边终於露出笑容。
  练气者,寿不过百。他以二十五岁入坟做阵眼。三十年后,看似面容清秀,实则已经五十五岁,再扣寿三十,就是八十五。
  也算大限將至,但再怎么样,活著总比死了好,况且留得魂魄,日后还能转世投胎。
  这点远比活著还要重要。
  他激动的走到集应真人面前,叩首言谢。
  “既天道已定,便撤了红尘大阵,使尊父早投轮迴,阴差使者在一旁早已等候许久。”
  老道士摆了摆衣袖,何寧边便像桩木一般立了起来。
  他兴奋的点了点头,口中吐出浊尘丹,掌生烈火,直接焚灭。
  周围百气这才纷纷涌入这古战场坟。
  眾人皆大欢喜,只有林甲还有一事不明,他挠了挠头顶的玉甲鳞片,望向集应真人。
  “老道,此阵既是你布下,怎地你不受天谴?”
  老人低下头,望著疑惑的小甲。
  “谁说我不受?”
  几个字的言语间,林甲看到老人的头髮变为花白,皱纹蠕动著变得深壑,浑身血气流失,一下子变得近乎枯骨一般。
  林甲心中一惊,又望向何寧边。
  寿命的大量流失,此时重伤的法力,已经无力维持年轻的身躯。
  乌髮褪去,灰丝满头,原本合身的战袍此刻更像是裹尸布一般,把老人紧紧束缚。
  但此刻何寧边已经不在乎这些了。
  他看见远处几道看不真切的阴影,向著父亲和诸將士的魂魄走来。
  何应道还在看著儿子,何侍郎还是想不起儿子,他只是望著,面露痛苦。
  阴差扶上了將军的肩膀,他的魂魄像黄昏时的余暉一般慢慢隱去。
  直到最后,变老的何寧边在怎么揉著花眼,也再看不见父亲的面容了。
  他向著父亲和诸將士英魂,离去的地方,三跪九叩著。
  堂堂练气士,重伤外加苍老之下,连磕头都颤颤巍巍。
  小甲妖观望著一切,接著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一看,那颗长庚星耀冠夜辰,所有星芒似乎都在它面前黯淡。
  但他不以为意,只有集应真人捕捉到了这一细枝末节。
  何寧边长跪,林甲凝望著,直到一双手拍了拍他的甲背。
  “且留其悼念,我等自行散去。”
  说完搭著德器子的玉斧又飞走了。
  只余林甲望著久跪的修士,觉得確实留著不合时宜,便缩成玉球滚下山去。
  直到第二天。
  一头腹上有著两道深创,还淌著鲜血的野猪,在林子里挪动,仔细一看才发现一头三尺小甲,正在底下,抬起野猪,人立行走著。
  鲜血浇淋玉甲上,竟然一丝痕跡也没留下。
  他一直拖到曾经的古战场坟上,何寧边已经不再跪拜,而是打著坐调息。
  听见林甲的声响,他才出了定,脸上红气环绕,精神已经恢復许多。
  “我知道何道友困阵已久,今特意猎一豚兽,来一同享些荤腥。”
  老人的脸庞露出笑容。
  林甲口吐锐气,野猪鬃毛竟被锐气一下子剃的乾乾净净。
  老人也掐决一指,光溜溜的野猪竟然顷刻间被热气烫得红熟,肉香在林中直飘。
  何寧边提著巨剑上前,切下一块猪腿,大快朵颐。
  林甲见此人性情依著旧样般豪爽,也跟著上前吃肉。
  很快,一头两百斤的猪肉,就被一人一妖两修吃得乾乾净净。
  林甲惊讶於原来人类修士也能有如此胃口。
  何寧边吃完,似乎想起了什么。
  他走至一处枯树,手做剑诀,切下一块脸大的树皮。
  接著又用剑指,在上面纹划著名什么。
  结束后,望著作品心满意足的点了点头,接著走向林甲,將纹画后的书皮递给了他。
  林甲接过后,望著上面古怪的纹路,搔了搔头,他虽不认识此方世界的字,但他看得出来,这绝不是普通文字。
  “这是何物?”
  何寧边开始穿起昨日脱下的鎧甲。
  “道纹。”
  “道纹是何物?”
  “道门技艺的一种,与炼器,制丹,符籙统称百艺。道纹的作用便是,用古道术里留下的纹路,来简译那些篇幅长串的经书典籍。”
  “你別看这书皮上短短的几个道纹,其实內里蕴含一本宝物名录,名为《百金录》。”
  “《百金录》?可是与金性宝物有关?”
  “正是,那是我修道时从教內藏经阁里,发觉的宝物杂书,那时候我痴迷宝剑,想寻一天地灵金而锻,便將此录记了下来。”
  “內里记载著出凡金银铁外,那些沾染创世之气,仙人道蕴的仙金神银,恩人既为金性之兽,此书对你定然大有裨益。”
  仙金神银?那可太有裨益了。
  “道友有心了,只是这道纹我该如何破译?”
  “哈哈,这个倒不用担心,道纹虽为修行百艺,却不是什么稀罕术,就连学道的凡人,都会几个,道友到时候只需花点银两,找个道观破译就行。身上无寸纸在身,才迫不得已出此办法。”
  何寧边已经穿好盔甲,年老的他,穿著盔甲后,像个病殃殃的老兵。
  “甚好甚好。那道友接下来作何打算?”
  老將军用剑带把巨剑负在身后,眼中终於有了练气士的那丝清灵。
  “何某寿命將尽,自然是要寻那筑基之法,求个增寿勇进,父母皆逝,孤家寡人,此后大道孤独,唯与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