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意外的盟友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
  东边木墙的修补工作已经开始,叮叮噹噹的敲打声和號子声打破了河滩的寧静。
  朱越正和徐达检查新一批打磨好的铁矛头,汤和快步从营地南门方向跑来,脸上带著一丝古怪的神情。
  “越哥,南边林子外,来了几个人。”
  “不是官兵。”汤和补充道,“看著……像逃难的,但又不太像。”
  朱越放下手中的矛头:“多少人?什么打扮?”
  “就七八个,有男有女,衣衫破烂,但有几个男的看著体格不弱,眼神也机警。他们停在林子边上,没敢直接过来,派了个半大孩子过来递话。”
  “递什么话?”
  “说……他们是从北边逃难下来的,老家待不住了,想找个能活命的地方落脚。听说这边河滩有人立了营,能挡住官兵,所以想来投奔。”
  朱越和徐达对视一眼。
  从北边逃下来的?
  “问清楚北边哪里了吗?”朱越问。
  “那孩子说,是辽东那边过来的,走了快一个月了。”
  辽东!
  朱越眼神一凝。
  “带他们领头的过来,不,我过去看看。徐达,你带一队人,守好门。汤和,跟我来。”
  朱越没有直接打开营门。
  他带著汤和和几个持矛青壮,登上南侧木墙的瞭望台。
  向下望去。
  约莫百步外的林缘空地上,確实站著七八个人。正如汤和所说,衣衫襤褸,面有菜色,但其中三个男子虽消瘦,骨架却粗大,站姿也隱约带著行伍的痕跡。他们身边还有两个妇女和一个十来岁的孩子,俱是满脸惶恐疲惫。
  看到墙头有人出现,那几人明显紧张起来。一个约莫三十出头、脸上带著一道浅疤的汉子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摊开,示意没有武器,然后深深鞠了一躬。
  “墙上的好汉!俺们没有恶意!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条活路!”
  朱越沉声问道:“你们从辽东何处来?为何南逃?”
  刀疤汉子抬起头,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恐惧:“俺们原是辽阳府左近的屯户。一个多月前,北边……北边来了一群煞星!”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不是蒙古人,也不是寻常女真野人。他们……他们简直不是人!”
  “马快得像风,力气大得嚇人,中了箭跟没事人一样!眼睛……好些人眼睛晚上会冒蓝光!”
  “他们见人就杀,见寨就屠,抢光烧光……辽阳北面好几个堡寨,几天功夫就没了!”
  旁边一个妇女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刀疤汉子抹了把脸,继续道:“官军根本挡不住,一触即溃。俺们屯子得了信,连夜往南逃。一路上,遇到好几拨一样逃难的人,都说是北边来了吃人的妖魔……后来人越聚越多,可没吃没喝,又怕被官兵当流贼剿,走走散散,就剩俺们这几家了。”
  他再次躬身:“俺们听说南边濠州地界,有人在这河滩聚义,连官兵都打退了,这才一路找过来。求好汉收留!俺们有力气,能干活,也敢拼命!只求有个安稳地方,让孩子女人有条活路!”
  墙头上一片寂静。
  只有那妇女压抑的哭声和远处河水流淌的声音。
  辽东……妖魔般的骑兵……眼睛冒蓝光……
  朱越的拳头缓缓握紧。
  不是传闻。
  是真的。
  女真,或者说,铁鸦军扶持下的“清”,已经亮出了獠牙,並且开始製造恐怖的浪潮。
  这浪潮捲起的碎片,正被冲向南边。
  “你们先在林子边歇著。”朱越开口道,“我们会送些水和食物过去。收留之事,我们需要商议。”
  刀疤汉子闻言,非但没有不满,反而露出感激涕零的神色,连连作揖:“多谢好汉!多谢好汉!有口水喝就行,有口水喝就行!”
  朱越让人从墙上吊下去一小袋粟米和两皮囊清水。
  那几人千恩万谢地接了过去,退到林边,眼巴巴地望著营地。
  下了瞭望台,徐达立刻迎上来:“兄长,真收留他们?万一是细作……”
  “不像。”朱越摇头,“那种恐惧装不出来。而且,他们描述的北边骑兵,和我们知道的情况对得上。”
  汤和皱眉:“可一下来七八张嘴,咱们粮食本来就紧……”
  “不只是他们。”朱越打断他,目光锐利,“今天能来七八个,明天就可能来几十个。北边的乱子一旦起来,难民只会越来越多。”
  “您的意思是?”
  “挑著收。”朱越迅速做出决断,“青壮劳力,有一技之长的工匠,优先。拖家带口、实在没办法的妇孺,酌情少量接收。来歷不明、形跡可疑的,坚决不要。”
  “告诉外面那几个人,想进来可以,但必须守营地的规矩。所有青壮必须参加劳作和操练。接纳他们,不是白养著,是要一起把营地建得更牢,打退敢来犯的敌人。”
  他顿了顿。
  “另外,私下打听更多关於北边『妖魔骑兵』的细节。他们走过的地方,环境有没有异常?动物植物有没有奇怪变化?越细越好。”
  徐达和汤和领命而去。
  朱越独自走回营地中央,看著逐渐忙碌起来的人群。
  意外吗?
  其实不意外。
  当北方的风暴开始席捲,南边的山谷必然会有迴响。
  这些被风暴驱赶、挣扎求生的“碎片”,或许会成为负担。
  但同样,也可能成为新的砖石。
  关键在於,能否將他们烧製成型,垒进自己这堵尚未坚固的墙里。
  他望向北方的天空。
  女真的刀锋已经见血。
  而这血光映照下,更多的暗流,正在这片名为元末的土地上,悄然涌动。
  他的营地,不再仅仅是抵抗官兵围剿的孤岛。
  不知不觉间,已成为某些绝望目光中的一座灯塔。
  儘管这灯塔自身,还摇曳在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