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技术的迴响
  西京,地下共鸣站点。
  空气里瀰漫著晶石过载后的焦糊味,以及一种紧绷的沉默。
  赵老蔫双眼布满血丝,盯著面前重新组装、复杂了不止一倍的“针孔通道”原型机。
  它比第一代大了两圈。
  核心的势能共振晶体换成了更大块、纯度更高的。
  环绕的辅助阵列从三组增加到六组。
  每一处连接导线都裹著特製的绝缘材料,表面闪烁著细微的、流动的金色纹路——那是浓缩的国运加持。
  “能量储备如何?”赵老蔫声音沙哑。
  “达到理论值的八成七。”助手紧盯著仪錶盘上微微颤动的指针,“但波动很大,西面光幕的干扰比上次测算时增强了至少三成。”
  “预料之中。”赵老蔫抹了把脸,“铁鸦军不是瞎子,我们在钻空子,它们就会把空子变得更扎人。”
  “还要继续吗?大人,这次消耗的国运储备,足够支撑北境一个营半月的全额『激励』……”
  “继续。”赵老蔫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君上说了,西面的『星火』,值这个价。”
  “我们现在送过去的,可能只是一点火星。但將来,也许就能换回一片燎原大火。”
  他走到控制台前,手指抚过那些冰冷的旋钮和开关。
  “上次发送的,是警告和询问。是『有没有活著』。”
  “这次,要送点別的。”
  “送点……能让他『活得更明白』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
  “开始最终校准。目標区域,淮西河滩,上次信號確认的模糊坐標点,向东偏移三里,覆盖可能的营地移动范围。”
  “编码內容,確认。”
  助手將一块特製的玉板插入卡槽。
  玉板上刻著的,不是文字。
  是两幅极其抽象、由无数细微点线构成的图案。
  第一幅,描绘的是物质在高温下与某种成分结合,又失去某种成分的简化过程。
  第二幅,则是规则几何体的空间堆叠结构示意。
  这是工部与钦天监数十位大匠和学者,殫精竭虑,將“高温氧化还原”与“晶体结构”这两个基础概念,拆解、转化、压缩后,形成的两套极度精简的“概念脉衝编码”。
  它们不包含任何具体技术细节。
  只传递最核心的“关係”与“形態”。
  即便如此,要將其转化为能穿透光幕、抵抗干扰的脉衝信號,也艰难无比。
  “校准完毕。”
  “能量灌注开始。”
  赵老蔫亲自扳下了主闸。
  嗡——
  低沉的轰鸣在地下空间迴荡。
  原型机中央的晶体骤然亮起,金光流转,越来越盛。
  六组辅助阵列依次点亮,发出共鸣般的颤音。
  仪錶盘上的指针开始剧烈跳动。
  “干扰增强!检测到高浓度幽能扰动正在靠近目標通道区域!”
  “不管它!”赵老蔫吼道,“保持输出稳定!把我们的『信號』,给我砸过去!”
  金光凝聚到极致,化为一道比上次凝实些许、却依然细若游丝的光束,激射而出,没入站点西壁专门开凿的、指向光幕的通道。
  几乎在同一剎那。
  遥远的西方,光幕彼侧,淮西以北的某处荒原地下。
  一处隱蔽的、由幽蓝晶体构筑的巢穴中。
  盘踞在浓郁幽能中的铁鸦军主人,那无数复眼构成的意识,微微波动了一下。
  它“看”到了那道试图穿透屏障的金线。
  也感知到了金线中承载的、与这个世界底层规则格格不入的“简洁概念”。
  一种本能的排斥与愤怒涌起。
  但它无法直接掐断这条线。
  光幕的规则裂隙客观存在,对方的“势运”支付了穿透的部分代价。
  它只能干扰。
  加剧那片区域的幽能浓度。
  扭曲信號经过的规则路径。
  让那条本就艰难前行的金线,承载的信息丟失更多,畸变更甚。
  “徒劳……”
  它的意识泛起冰冷的涟漪。
  “知识的种子,落在被污染的土地上,只会结出畸形的果实。”
  “或者,根本发不了芽。”
  它不再过多关注。
  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北方。
  投向了那正在急速膨胀、散发著诱人幽能波动的女真势力。
  那才是它选中的,足以碾碎一切变数的完美棋子。
  ---
  淮西营地。
  朱越正蹲在新建的第二座冶铁炉旁。
  炉子已经冷却。
  这一炉的铁水成色比第一次好,杂质更少,但產量依然低得可怜。
  他正在和几个工匠討论,如何改进鼓风效率,如何调整燃料和矿石的比例。
  就在这时。
  左耳后方。
  那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再次袭来。
  比上次更微弱。
  更飘忽。
  仿佛隨时会消散在风里。
  朱越身体一僵。
  “怎么了,越哥?”旁边的工匠注意到他脸色突然发白。
  “没事。”朱越抬手制止他,闭上眼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转瞬即逝的刺痛感上。
  捕捉。
  记忆。
  那脉衝的“音节”更加破碎了。
  残缺得几乎无法辨认。
  只有一些极其零散的“点”和“短促的线”,以及大量令人心慌的空白与杂音。
  他快速走到一边,抓起炭笔和记录用的木板。
  凭著感觉,將那些残缺的脉衝“描摹”下来。
  不成章法。
  甚至连基本的节奏都难以维繫。
  “这……比上次还碎。”汤和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著木板上那鬼画符般的痕跡,眉头紧锁。
  朱越没说话。
  他死死盯著这些痕跡。
  努力將它们与脑海中已有的知识框架进行比对。
  高温……他看到了一个疑似表示“剧烈变动”的脉衝残段。
  结合……分离……似乎有某种“交替”或“交换”的意味。
  结构……几个脉衝点隱约构成某种对称的、重复的图案?
  他想起自己正在琢磨的冶铁。
  铁矿石(氧化铁)在高温下,与碳结合,失去氧,变成铁。
  这是还原反应。
  他又想起那些散发著幽蓝光芒的晶体矿石。
  它们具有规则的几何外形。
  晶体?
  高温……氧化还原……晶体结构?
  这两个概念碎片,如同两道细微的火花,在他被大量实际问题塞满的脑海中,轻轻擦亮了一瞬。
  虽然信號残缺得厉害,传递过来的仅仅是概念最模糊的轮廓。
  但对於一个拥有完整现代科学知识框架、正在实践中摸索的穿越者来说,这模糊的轮廓,就像在黑暗迷宫中突然触摸到一面墙壁的纹理。
  它不能直接指明出口。
  但它告诉你,墙是用什么砌的。
  “我好像……明白了一点。”朱越喃喃道,眼睛越来越亮。
  “明白什么?”
  “明白怎么把铁炼得更好。”朱越指著炉子,“也明白,我们可能需要换种思路,来看那些蓝色的石头。”
  他看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些正在崛起的、使用著幽蓝力量的敌人。
  “传递这些过来……代价一定很大。”
  “他们是想告诉我,对抗那种『污染』,或许可以从理解它的『结构』开始?”
  “而理解结构,需要工具。”
  “高温,和基於原子……基於物质基本层面变化的规律,就是最基础的工具。”
  他放下木板,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
  信號太弱了。
  弱到仅仅是接收和尝试理解,都让他感到精神上的疲惫。
  但值。
  这残缺的迴响,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小石子。
  在他思维的潭水中,盪开了一圈新的涟漪。
  虽然微小。
  却可能指向更深、更暗的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