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3章 铁胚初成
  炉子立在河滩高处。
  用粘土混著碎石垒成;
  一人多高;
  肚大口小。
  形状是朱越凭著记忆里的图纸;
  一点点纠正出来的。
  鼓风用的是拼凑起来的皮囊;
  由两个壮汉轮流踩动木桿压气。
  管道是掏空的粗竹;
  裹了泥巴防止烧穿。
  燃料是精挑过的煤块;
  掺了些木炭。
  一切就绪;
  已是实验后的第三日正午。
  “点火。”
  朱越声音有些乾涩。
  徐达將火把扔进炉膛。
  引燃的乾草冒出浓烟;
  很快;
  煤块被点燃;
  暗红色的光在炉內亮起。
  “鼓风!”
  踩动木桿的汉子开始发力。
  皮囊起伏;
  气流顺著竹管涌入炉膛。
  呼——呼——
  火势渐旺。
  朱越紧盯著炉口逸出的烟气顏色。
  “加煤;少量;均匀。”
  汤和用长柄铁锹;
  將备好的煤块小心地从上方加料口撒入。
  炉温开始爬升。
  热浪扭曲了空气。
  围观的人群退开几步;
  但目光都死死粘在那座黝黑的炉子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炉內持续传来低沉的轰隆声。
  那是燃料燃烧、气流翻滚的动静。
  朱越脸上没有任何轻鬆。
  他知道最难的在后面。
  矿石。
  他们所谓的“矿石”;
  其实是河滩上捡来的、含铁量不明的赭红色石头。
  还有一些从废弃村落里找到的、锈蚀严重的铁锅残片。
  这些都被敲成了小块;
  等待投入。
  一个时辰后。
  炉口的火焰顏色转为亮黄。
  朱越伸手在炉壁外一探;
  迅速缩回。
  “温度差不多了。”
  “投料!”
  徐达和另一人合力抬起木筐;
  將那些碎石头和铁锈块;
  从加料口倒入炉中。
  嘶——
  炉內传来一阵细微的爆裂声响。
  “鼓风不能停!”
  “保持节奏!”
  朱越的声音提高。
  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
  矿石需要被高温还原;
  杂质需要被熔剂带走;
  而他们连真正的熔剂都没有;
  只在矿石里混了少许捡来的石灰石碎末。
  只能靠高温硬烧。
  又是一刻钟。
  炉口的火焰带上了些许青白色。
  温度显然更高了。
  但炉子开始发出不祥的“咔咔”声。
  粘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浇水!淋外壁!”
  朱越立刻下令。
  早有准备的青壮提起水桶;
  將水泼在炉壁发红髮烫的区域。
  刺啦——
  白汽蒸腾。
  裂纹扩张的速度减缓了。
  但炉子的结构显然承受著极限压力。
  “还能撑多久?”徐达满脸是汗。
  “不知道。”朱越盯著炉子;“但必须撑到出铁。”
  他其实没把握。
  所有的参数都是估算。
  炉温可能不够。
  矿石品位可能太低。
  炉子可能提前垮塌。
  但箭已离弦。
  又是一炷香时间。
  炉底的出铁口开始有暗红色的粘稠物渗出。
  那不是铁水;
  是熔融的炉渣。
  “快!捅开出渣口!”
  一根烧红的铁钎被用力捅向炉子侧下方的预留孔。
  堵孔的泥团被戳开。
  炽热、黏稠、冒著泡的暗红色炉渣流淌出来;
  落入事先挖好的土坑。
  空气中瀰漫开刺鼻的气味。
  渣在流出。
  意味著反应在进行。
  但铁水呢?
  朱越的心往下沉。
  难道温度真的不够?
  或者矿石根本炼不出铁?
  就在此时。
  炉身猛地一震。
  “不好!”汤和惊呼。
  一道更大的裂纹从炉腰绽开。
  火光从裂缝里透出。
  “加水!堵缝!”
  更多的水泼上去。
  湿泥被糊上裂缝。
  但炉子的轰鸣声越来越响;
  仿佛隨时会炸开。
  “停风吗?”踩风箱的汉子声音发颤。
  “不能停!”朱越咬牙。
  停了;
  温度骤降;
  里面半熔的东西就会凝固;
  彻底失败。
  炉子可能会炸。
  但停了风;
  一定失败。
  “继续鼓风!”
  “所有人退后十步!”
  他吼著;
  自己却往前站了一步;
  死死盯著出铁口。
  炉渣还在流;
  只是越来越慢。
  炉子摇晃得更厉害了。
  完了吗?
  朱越攥紧了拳。
  指甲陷进掌心。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剎那。
  出铁口。
  那原本只流渣的孔洞;
  忽然涌出一股不一样的流光。
  更亮;
  更炽白;
  带著一种沉重的、金属质感的质感。
  不是渣。
  是铁水!
  真正的铁水!
  虽然只有细细一股;
  虽然混著不少渣滓;
  但它流出来了!
  “接住!”
  朱越暴喝。
  徐达猛地反应过来;
  抓起旁边用石头凿出的粗糙石槽;
  衝到出铁口下方。
  炽白的铁水流淌进石槽;
  溅起耀眼的火星。
  光芒映亮了徐达激动到扭曲的脸。
  “成了!兄长!成了!”
  汤和也冲了过来。
  更多的铁水涌出。
  细细一股;
  却持续不断。
  炉子还在哀鸣;
  裂缝在扩大。
  但铁水真真切切地在流淌。
  石槽很快接了小半槽。
  炽热的金属液体在其中缓缓荡漾。
  “够了!撤开!”
  朱越看到炉身已经倾斜;
  急忙下令。
  徐达和汤和奋力將沉重的石槽拖离炉下。
  刚挪开几步。
  轰隆——
  粘土炉终於支撑不住;
  半边垮塌下来。
  炽热的煤块和未熔的料石滚落一地;
  火光冲天。
  热浪逼得眾人连连后退。
  但没人去看那垮掉的炉子。
  所有的目光;
  都聚焦在那石槽里。
  那一小滩;
  仍在微微流动、散发著惊人热量的;
  暗红炽白的金属液体。
  铁。
  真的是铁。
  朱越走到石槽边。
  热力烤得他脸皮发烫。
  他低头看著。
  看著那从未如此刻般珍贵的金属。
  粗糙。
  含渣。
  但它是铁。
  是可以锻造、可以锤炼、可以杀敌的铁。
  营地第一炉铁。
  成了。
  “浇水;让它们凝。”
  他声音有些沙哑。
  徐达小心地往石槽周围泼水降温。
  嗤嗤的白气升起。
  铁水表面迅速变暗;
  结成硬壳。
  又过了一刻钟。
  朱越用铁钳从石槽里夹起一块已经凝固的、形状不规则的暗灰色铁块。
  沉甸甸的。
  表面布满气孔和渣滓。
  但指节敲上去;
  发出沉闷的金属声响。
  他举起这块铁胚。
  向著所有屏息围观的人。
  “看见了吗?”
  “这就是铁。”
  “我们自己的铁。”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很多人甚至红了眼眶。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
  在这被无形阴影笼罩的河滩;
  这一块粗糙的铁胚;
  代表的不仅是武器。
  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可以握在手里的希望。
  朱越放下铁胚。
  转向那堆还在燃烧的炉子废墟。
  “清场。”
  “记录这次所有用料比例、鼓风时间、炉子开裂的位置和时机。”
  “明天。”
  “我们垒第二座炉子。”
  “要更大。”
  “更结实。”
  “出更多的铁。”
  他转身;
  目光扫过眾人。
  “今天只是开始。”
  “铁胚有了。”
  “接下来;我们要把它打成矛尖;打成刀;打成箭头。”
  “让所有想来咬我们一口的……”
  “都崩掉几颗牙。”
  人群的欢呼声更响了。
  朱越没有再说话。
  他走回石槽边;
  看著那块逐渐冷却的铁胚。
  火光在他眼中跳跃。
  第一步;
  终於迈出去了。
  虽然踉蹌。
  虽然险险摔倒在地。
  但终究;
  是迈出去了。
  他抬头;
  望向东北方。
  秋前。
  我们会有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