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老蔫的模型
  腊月二十四,工部地下三层。
  赵老蔫蹲在实验台前,盯著檯面上六块灰白色的晶石残骸。
  这些是从北境母巢废墟深处带回来的,幽能彻底枯竭,结构却保持相对完整。
  是研究铁鸦军能量特性的绝佳样本。
  过去一个月,他和他的团队,把所有能用的分析手段都用上了。
  称重,测量,加热,冷却,用势能共鸣器进行不同频率的轰击,记录每一次细微的反应。
  数据堆满了十几个册子。
  终於,在昨日深夜,一个模糊的模型在他脑中成型。
  “大人,第七號数据核对完毕。”
  年轻助手递上一张新的记录纸,声音里带著疲惫,也带著兴奋。
  “与您推演的『节点共振衰减曲线』基本吻合,误差在五个点以內。”
  赵老蔫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目光在几个关键参数上停留片刻。
  “五个点……够了。”
  他放下纸,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掛的巨大木板前。
  木板上贴满了图纸、算式和凌乱的笔记。
  中心位置,用炭笔画著一个粗糙的、多层套嵌的球体结构图。
  “都过来。”
  实验室里所有还在忙碌的工匠都围了过来。
  “这就是我们这一个月,用废了六十七块晶石残骸,换来的东西。”
  赵老蔫用木尺指著那副图。
  “铁鸦军用的『幽能』,不是一种单纯的能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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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是一种……复合结构。”
  “最核心,是高度压缩的、带有强烈侵蚀性和污染性的基础能量,性质暴烈,类似於我们势能晶石中提取的原始能量,但方向完全相反,是『破坏』与『扭曲』。”
  木尺移向第二层。
  “包裹核心的,是一层『信息编码层』。”
  “这一层,承载著指令。”
  “比如,『催化生物变异』、『侵蚀物质结构』、『干扰心智』等等。”
  “不同的编码组合,让幽能表现出不同的外在效果。”
  “最后一层,是『共鸣传导层』。”
  “这一层,让幽能可以在特定物质(比如晶石)之间高效传导,也能与铁鸦军建立的『幽能网络』產生共振,实现远程控制和能量输送。”
  他放下木尺,看向眾人。
  “以前我们对抗幽能,就像用盾牌挡斧头。”
  “知道它砍下来很重,很锋利,但不知道它为什么这么重,为什么是这个角度砍下来。”
  “只能硬扛。”
  “现在,我们大概摸清了这把『斧头』的部分结构。”
  “知道了它的重心在哪,刀刃的倾斜角度,挥砍的发力方式。”
  “那么——”
  他走回实验台,掀开一块厚布。
  下面是一台新改装的势能共鸣器。
  体积比之前的小了一半,结构却更加复杂,表面多了几排可调节的旋钮和刻度盘。
  “我们就能造出更有针对性的『盾牌』,甚至……”
  他拍了拍共鸣器冰冷的金属外壳。
  “造出能打断它挥砍轨跡,或者让它自己砍偏的『东西』。”
  助手们眼睛发亮。
  “大人,这就是二代共鸣器?”
  “是它的核心部件之一。”
  赵老蔫点头。
  “根据模型,我调整了共鸣器的频率发生模块。”
  “现在,它不仅能发出我们自己的势能共振波。”
  “还能模擬出几种特定的、针对幽能『传导层』和部分『编码层』的干扰频率。”
  “就像用一根针,去刺正在弹奏的琴弦。”
  “不一定能弄断弦,但足够让它跑调,甚至暂时哑火。”
  他示意助手启动机器。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
  仪器正面的几块势能晶石亮起稳定的蓝光。
  赵老蔫將一块幽能晶石残骸放入检测槽。
  然后,缓缓旋转其中一个旋钮。
  刻度盘上的指针开始摆动。
  共鸣器发出的声音发生了微妙变化,从低沉的嗡鸣,变成了一种更尖锐、带著某种不和谐颤音的声调。
  检测槽內,那块灰白色的晶石残骸,表面忽然浮现出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
  光点闪烁不定,极不稳定,几秒钟后便彻底熄灭。
  “看到了吗?”
  赵老蔫关闭机器。
  “这块晶石早就死透了。”
  “但我用特定频率去『刺激』它残存的结构,它依然会有反应。”
  “虽然很弱,但证明方向是对的。”
  “如果是活性幽能晶石,这种干扰频率,足以让它的能量传导效率下降三成以上,编码指令的传递也会出现错乱。”
  实验室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
  三成!
  在生死搏杀中,这几乎是决定性的差距。
  “大人,这东西……能量產吗?”一个老工匠颤声问。
  赵老蔫沉默了一下。
  “难。”
  “材料要求高,製造精度要求更高。”
  “每个模块都需要手工调试,不可能像制式弩箭那样批量生產。”
  “目前,只够做出十二台原型机。”
  他顿了顿。
  “而且,这只是『干扰』。”
  “要彻底破坏幽能结构,或者对抗更强大的、比如我们在洛阳或北境见过的那种大型幽能聚合体……”
  他摇摇头。
  “还不够。”
  “模型还很粗糙,很多参数是推测的。”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更多样本,尤其是……活性的、正在运作的幽能样本。”
  助手们刚刚燃起的兴奋,稍稍冷却。
  但眼中的火光没灭。
  有了方向,总比在黑暗中乱撞强。
  “行了,都別愣著。”
  赵老蔫拍了拍手。
  “原型机组装不能停。”
  “模型继续完善,把所有测试数据再覆核一遍。”
  “另外——”
  他看向那个负责记录的年轻助手。
  “把模型的核心摘要和二代共鸣器的初步测试报告,整理一份,呈报枢密院和张相。”
  “还有君上那里,也要抄送一份。”
  “明白!”
  眾人散开,重新投入工作。
  赵老蔫独自站在木板前,看著那个粗糙的球体模型图。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铁鸦军的秘密,远比这模型复杂得多。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了。
  他想起正在光幕沿线架设的那些“临时共鸣站点”。
  那些站点,用的也是基於这个模型理论改进的强化技术。
  如果……如果淮西那边所谓的“星火”,真的需要联繫。
  这些站点,或许就是传递信號的“喉咙”。
  而他现在做的,就是儘量让这“喉咙”,更清晰,更稳定,更能抵抗来自铁鸦军“幽能网络”的干扰。
  他走回自己的工位,拿起刻刀,对准一块尚未完成的势能晶石核心。
  刀尖落下,稳定而精准。
  每一道刻痕,都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成为抵挡黑暗的一寸屏障。
  他不能停。
  地下实验室,感受不到昼夜交替。
  只有墙壁上计时的水漏,滴滴答答,记录著时间流逝。
  也记录著,一项可能改变未来对抗格局的技术。
  正从粗糙的模型与图纸中。
  一点点。
  变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