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朝廷的震怒
  同日,临安。
  秋日的暖阳透过精致的窗欞,洒在枢密院正堂光滑的金砖地上。
  本该是议事的时间,此刻堂內却是一片死寂。
  几份加急军报摊在巨大的紫檀木案几上,墨跡犹新,却仿佛带著北地冰冷的煞气。
  主位上,秦檜面沉似水,捏著一份军报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不是害怕。
  是愤怒。
  难以遏制的、被冒犯的、夹杂著一丝惊悸的愤怒。
  “北望军……”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凌。
  “一群梁山泊的余孽草寇,啸聚山林的匪类……竟敢公然越过光幕,深入我大宋腹地,还与岳飞……合流了?”
  堂下,万俟卨、罗汝楫等一眾心腹党羽垂手而立,大气不敢出。
  他们从未见过秦相如此失態。
  “朱仙镇外,击破我军外围营垒,阵斩金军谋克一员,与岳飞城外游骑会师……”
  秦檜念著军报上的字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抽打他的脸。
  “好,好得很啊。”
  他猛地將军报掷在地上,纸张飘飞。
  “朝廷连下四道旨意,命其持重,命其撤防,他置若罔闻,反而与来歷不明的北地匪军勾结,击杀友邦兵士,破坏和议大局!”
  “他想干什么?嗯?”
  秦檜站起身,宽大的袍袖无风自动。
  “拥兵自重,结交匪类,抗拒君命,擅启边衅……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条不够治他个死罪?!”
  他目光如毒蛇般扫过眾人。
  “还有那个什么『北望军』!藐视天威,擅越边禁,袭击朝廷羈縻州府,杀伤兵吏,形同叛逆!与岳飞合流,更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这是叛乱!”
  秦檜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大堂內迴荡。
  “赤裸裸的叛乱!”
  万俟卨眼皮一跳,知道火候到了,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
  “相爷息怒。岳飞跋扈,北望猖獗,確是可忍孰不可忍。然此事牵涉甚广,是否……”
  “是否什么?”秦檜冷冷打断。
  “是否还要顾及他岳鹏举那点虚名?是否还要担心那几万骄兵悍將?”
  他踱步到窗前,望著宫城方向。
  “以往,是朝廷体恤將士,是官家念其旧功,一再优容,盼其迷途知返。”
  “可如今呢?”
  他转过身,脸上已是一片森然决断。
  “他与叛逆合流,已自绝於朝廷,自绝於官家!”
  “传我钧令——”
  堂內眾人凛然肃立。
  “第一,即刻以枢密院名义,行文沿边各路、州县,尤其是郾城周边驻军。
  严申:北望军乃北地流窜之叛逆匪帮,凡我大宋臣民、官军,遇之即可剿杀,无需奏报!
  有敢私通、接济、隱匿者,以通敌谋逆论处!”
  “第二,擬旨。
  岳飞所部,久驻郾城,违旨不遵,擅结匪类,挑衅金邦,已生异志。
  著即……革去其淮南西路制置使之职,夺其节度使衔,所有官誥、旌节,由天使就地追回!
  命其即刻交出军权,单骑赴临安待勘!其所部兵马,暂由副统制王贵……
  不,由监军使统一节制,就地待命,不得妄动!”
  革职,夺衔,追回旌节,单骑赴闕待勘!
  这已不是申飭,而是近乎废黜与逮捕的命令!
  一旦此旨发出,岳飞若不从,便是公然造反。若从,便是羊入虎口。
  万俟卨倒吸一口凉气,迟疑道。
  “相爷,此旨……是否太过急切?
  郾城尚被金军所围,若逼反了岳飞,恐生大变。
  不利於朝廷体面,也恐……伤及议和大局。”
  “议和?”
  秦檜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正因要议和,才更需快刀斩乱麻!”
  “金人要的是什么?是岳飞的脑袋,是他那支碍眼的岳家军彻底消失!”
  “我们如今帮他除了岳飞,收编其军,岂不是给金国最大的诚意?
  届时和议可成,边境可安,些许阵痛,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向万俟卨,眼神深邃。
  “至於体面……岳飞『勾结叛逆、拥兵抗旨』,我们依法处置,有何不体面?
  是他岳飞自毁长城,非朝廷不仁!”
  罗汝楫立刻附和。
  “相爷明鑑!岳飞自恃军功,桀驁不驯,久蓄异志,今日与北匪合流,正是其狼子野心暴露之时!
  朝廷若再姑息,必成董卓、安禄山之祸!此时罢黜,正合天意人心!”
  “著啊!”
  另一名党羽也道。
  “北望匪军南下,正好坐实岳飞通匪之罪!
  此为天赐良机,助相爷一举剷除肘腋之患!”
  秦檜微微頷首,对眾人的反应颇为满意。
  “第三,”他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给郾城里的『自己人』递话。
  时机已到,『证据』可以准备了。要快,要狠,要让人无从辩驳。
  待朝廷旨意一到,里应外合,务必让岳飞……身败名裂,永无翻身之日!”
  “下官明白!”
  万俟卨心领神会,这是要动用王俊那枚棋子了。
  “还有……”
  秦檜最后补充,眼中闪过一抹幽光。
  “给北边『曾先生』递个消息。
  就说,朝廷已决心处置岳飞,请他们……行个方便。
  至少,在朝廷旨意抵达、內部清理完成之前,金军的攻势,不妨缓一缓。
  免得把狗逼急了,真跳了墙。”
  这是要与金国方面做交易,借刀杀人,更要控制杀人的节奏。
  “相爷算无遗策,下官佩服!”
  眾人纷纷躬身。
  秦檜摆摆手,重新坐回主位,脸上的怒色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去办吧。旨意用印后,选派得力之人,快马加鞭送去郾城。
  要选……嗓门大、懂进退的。告诉天使,若见事不可为。
  以保全自身、传达旨意为要。岳飞若敢妄动,天下共击之!”
  “是!”
  眾人领命,匆匆退下,各自去忙碌。
  空荡的枢密院正堂內,只剩下秦檜一人。
  他缓缓端起早已凉透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著杯中浮沉的茶叶。
  窗外,秋阳正好,桂子飘香。
  一片太平富足的景象。
  可他知道,千里之外的郾城,即將被另一道更狠、更绝的旨意,推向深渊。
  而那道旨意,將盖著枢密院的大印,经过他的授意,以朝廷的名义发出。
  “岳飞……”
  他低声自语,语气平淡无波。
  “要怪,就怪你不识时务,不懂韜晦。”
  “更要怪……你挡了太多人的路。”
  他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仿佛为某个决定,落下了定音之锤。
  几乎在同一时刻。
  郾城,輜重营一处偏僻的库房內。
  副將王俊屏退左右,独自面对著一个不知何时出现、浑身裹在暗色斗篷里的身影。
  “上使,朝廷……终於要动手了?”王俊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紧张与兴奋。
  斗篷下传来“曾涂”那平淡无波的声音:
  “旨意已在路上。你的『投名状』,该交了。”
  王俊从怀中掏出一叠信件和一份清单,手微微发抖。
  “这是……属下仿照岳飞笔跡,与金国『往来』的信件草稿。
  还有他私下命令剋扣士卒粮餉、囤积私械的『帐目』……
  以及,他几次酒后『怨望君上、誹谤秦相』的言论记录……”
  “曾涂”接过,粗略一扫,收入袖中。
  “不够。”
  他淡淡道。
  “需要更直接的『物证』。
  比如……从他中军大帐,搜出的,与北望匪军约定的『裂土密约』。
  或者……通敌的金牌令箭。”
  王俊脸色一白:“这……中军大帐守卫森严,属下恐怕……”
  “不是让你现在去。”
  “曾涂”打断他。
  “时机到时,自然会有人帮你『找到』该找到的东西。
  你只需,在需要的时候,站出来,指证即可。”
  他顿了顿,斗篷阴影下的目光似乎落在王俊脸上。
  “事成之后,许你的功名富贵,一分不会少。但若出了差错……”
  王俊浑身一颤,连忙躬身:“属下明白!属下明白!一定办好!万死不辞!”
  “好自为之。”
  “曾涂”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悄然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库房內,只剩下王俊粗重的喘息,以及眼中不断闪烁的、混合著恐惧与野心的光芒。
  山雨欲来风满楼。
  临安的震怒,化为冰冷的旨意与恶毒的阴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扑向那座已被重重围困的孤城。
  而城內外,知晓或不知晓这一切的人们,仍在为两日后的生死突围,做最后的准备。
  风暴的中心,往往最是平静。
  也最是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