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十二道金牌的预演
  郾城,岳家军中军大帐。
  捷报的余温尚未散去,一股新的、更加沉重的寒意已然降临。
  案几上,並排放著三道刚刚送达的黄綾旨意。
  不是一道。
  是三道。
  前后相隔不到十二个时辰,由不同的天使,以加急方式接连送来。
  第一道,语气还算温和。
  “卿郾城奏捷,朕心甚慰。然孤军久悬,兵锋已老。为將士计,宜当稳守郾城,巩固战果,勿再浪战。所需粮秣,已严飭有司速办。”
  第二道,语气转为严厉。
  “前旨已明,著尔部固守郾城,不得擅进。近闻金虏增兵,意图反扑。卿部血战方疲,岂可再蹈险地?宜速作回师襄邓之筹谋,以保万全。切切!”
  第三道,已是近乎直接的斥责与命令。
  “连番旨諭,尔竟置若罔闻乎?探马飞报,尔部前锋仍在向北游弋,是何道理?朕体恤將士,不忍苛责,然国法军纪,岂容轻废?著岳飞即刻收拢所部,限五日之內,撤至蔡州一线待命!不得有误!”
  帐內,张宪、王贵、岳云等將领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
  帐中空气凝固,仿佛能拧出水来。
  “五日……撤至蔡州?”
  王贵的声音乾涩,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从郾城到蔡州,快马也要两日!大军携伤带械,五日如何够?这分明是强人所难!”
  “而且,我军刚刚大捷,士气正旺,汴梁近在眼前!此时后撤,军心必溃!之前血战,意义何在?”
  张宪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什么『为將士计』、『保万全』……句句看似关切,实则刀刀逼命!逼我们放弃战果,逼我们自毁长城!”
  岳云年轻气盛,更是双眼通红。
  “父亲!这哪里是旨意?这分明是……是催命符!”
  岳飞端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目光缓缓扫过那三道黄綾,上面的硃批字跡,一笔一划都透著临安宫墙內的冰冷与算计。
  他何尝不知这是催命符?
  第一道让你“稳守”,断绝你乘胜追击的可能。
  第二道让你“回师”,动摇你麾下將士的军心。
  第三道直接勒令后撤,限定时日,违期便是抗旨。
  一步步,紧锣密鼓,不留喘息之机。
  更可怕的是,这些旨意选择的时机。
  恰在郾城大捷,全军疲惫、亟需休整补充,而金军新败、正在调兵遣將的敏感关口。
  此刻后撤,无异於將刚刚打开的局面、將士用命换来的战略主动,拱手让人。
  金军绝不会放过这机会,必然尾隨追杀。
  到那时,撤军很可能演变成溃败。
  “朝廷……这是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啊。”
  王贵颓然坐下,声音满是苦涩。
  岳飞没有立刻回答。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郾城血战中那些倒下再也站不起来的背嵬军死士。
  怀中玉佩那一闪而逝的温热与力量。
  石墩密信中的警示。
  还有……更久远以前,母亲在背上刺下“尽忠报国”四字时的灼痛与期望。
  忠君。
  报国。
  当“君”意与“国”利背道而驰时,何去何从?
  帐外,秋风呜咽,捲动“岳”字大旗,发出沉闷的扑响。
  仿佛千千万万中原遗民无声的哭泣与吶喊。
  良久。
  岳飞睁开眼。
  眼中血丝密布,却已是一片沉静决然的寒潭。
  “旨意,是朝廷的旨意。”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坚定,压住了帐內所有躁动。
  “但仗,是我们岳家军在打。”
  “眼前是什么情况,我们比临安城里的袞袞诸公清楚。”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上面。
  “金军新败,主帅完顏宗弼急於挽回顏面,正在调集真定、大同方向精锐南下。其先锋已至郑州。”
  “我军血战方疲,箭矢损耗七成,伤兵满营,粮草……仅够三日之用。”
  “此时若按旨后撤,金军铁骑尾隨,我军无险可守,必遭大败。”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眾將。
  “所以,这旨意,不能全遵。”
  帐中一片死寂。
  “父亲!”岳云失声。
  “元帅!”张宪、王贵亦是大惊。
  这话,已近乎直言抗旨了!
  “听我说完。”
  岳飞抬手制止。
  “旨意说『不得擅进』,我们便不进。前锋收回,固守郾城现有防线。”
  “旨意说『回师襄邓之筹谋』,我们便『筹谋』。可令后军辅兵开始整理輜重,做出逐步南移姿態,以安……天使之心。”
  “旨意限『五日撤至蔡州』……”
  他顿了顿,声音斩钉截铁。
  “郾城防务交接复杂,伤兵转移艰难,粮草转运需时……五日,绝无可能。”
  “我们需要时间。”
  “至少十天。”
  “这十天,我们要加固城防,收拢附近义军,儘可能筹集粮草,並將重伤员秘密南送。”
  “十天后,视情况而定。”
  “若金军攻势不猛,我们或许真得逐步南移,以避锋芒,保存实力。”
  “若金军大举来攻……”
  他眼中寒光迸射。
  “那郾城,便是他们的坟场!”
  “纵使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將收復的寸土,轻易让回!”
  “至於朝廷怪罪……”
  岳飞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所有责任,我岳飞一肩承担。”
  “便说是我贪功冒进,违抗旨意,罔顾圣恩。”
  “与尔等无关。”
  “元帅!”
  眾將齐齐跪倒,虎目含泪。
  “愿隨元帅死战!岂能让元帅独担罪责!”
  “对!要抗旨,一起抗!”
  岳飞看著眼前这些跟隨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袍泽,心中热流涌动,喉头微哽。
  但他迅速压下情绪。
  “都起来。还没到要死要活的时候。”
  “记住,外面还有天使在。表面上,一切如常,礼节周全,诉苦哭穷,强调困难。要让他们看到我们『正在努力执行旨意』,只是『力有未逮』。”
  “暗中,按我刚才说的去做。动作要快,要隱秘。”
  “尤其是粮草……王贵,你亲自去办,动用一切关係,哪怕高价向民间收购,哪怕……向北面『朋友』求助。粮食,是现在最要命的东西。”
  “张宪,整军备战,防务不得有丝毫鬆懈。尤其注意內部,非常时期,敢有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无论何人,军法从事!”
  “岳云,你带亲兵队,盯住天使一行人,也注意城內是否有可疑人物活动。”
  一条条命令清晰下达。
  眾將领命,匆匆而去。
  帐內,重归寂静。
  岳飞独自站著,望向临安方向,目光深沉难测。
  “十二道金牌……”
  他莫名想起这个不祥的词组。
  虽然如今来的只是三道旨意。
  但那急如星火、不容分说的逼迫意味,何其相似!
  “陛下……秦相……”
  “你们,就这般容不下我岳飞,容不下这北復中原的希望么?”
  他低声自语,带著无尽的疲惫与悲凉。
  临安,秦府。
  “相爷,郾城最新消息。岳飞接了旨意,表面恭顺,已下令前锋回收,並开始整理輜重。但据我们的人观察,城防加固未曾停止,附近义军仍在向其靠拢,並无立即后撤跡象。”
  万俟卨低声稟报。
  秦檜慢条斯理地品著茶,闻言並不意外。
  “他若真就这般听话撤了,反倒不像岳飞了。”
  “不过,这第一步,总算踏出去了。”
  “抗旨的嫌疑,他已经背上。区別只在於程度轻重而已。”
  他放下茶盏。
  “天使那边,继续施压。每隔一日,便去催问一次进度,態度要一次比一次严厉。將『岳飞拖延旨意、似有异心』的风声,慢慢放出去。”
  “还有,给岳家军里『那个人』递话,可以开始准备『投名状』了。內容嘛……就搜集一些岳飞『私下怨懟朝廷、结交北地匪类、蓄意养寇自重』的言行。要似是而非,要能引人联想。”
  “金国那边,也透个信,就说岳飞已被朝廷旨意所困,进退失据,正是用兵良机。”
  万俟卨一一记下,犹豫道:“相爷,如此……是否逼得太急?万一岳飞真的鋌而走险,或者金军趁机大举南下,局势恐难收拾。”
  秦檜瞥了他一眼,眼神幽冷。
  “就是要他鋌而走险。”
  “就是要让所有人看到,他岳飞是如何拥兵自重、不服朝廷管束的。”
  “至於金军南下……”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
  “打一打,也好。让官家,让满朝文武,都看看,没了岳飞,这江山是否就真的守不住了。”
  “也让天下人看看,是战是和,到底哪个才是『为国为民』。”
  万俟卨心底冒起一股寒气,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秦檜独自坐在暖阁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
  “风波亭……”
  他再次念起这个词,眼神渐渐变得狂热而阴鷙。
  “快了。”
  “就快了。”
  黑云寨。
  陈稳从短暂的调息中醒来,眉头紧锁。
  就在刚才,他尝试用“剧本阅览”感知南方大势时,看到的景象更加混乱不祥。
  那柄“剑”周围的锁链陡然增多了数倍,几乎將其包裹成一个金色的茧。
  而茧的外围,黑色的潮水正在汹涌匯聚,蓄势待发。
  更让他心悸的是,几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黑线,竟从“茧”的內部隱隱透出。
  “內线……已经开始动作了么?”
  他立刻召来王茹。
  “南边,岳家军內部,我们盯著的那个王俊,最近可有异动?”
  王茹点头,神色严肃。
  “有。一个时辰前刚收到『翎羽』密报,王俊昨日深夜曾秘密离开营区约半个时辰,见了一个偽装成货郎的人。货郎身份正在核实,但行跡鬼祟。今日,王俊在輜重营中抱怨粮草分配不公的言辞,比以往更甚,且有意在几名低层军官面前提及朝廷『难处』,暗示元帅……苛待士卒。”
  陈稳眼神一冷。
  “果然开始了。挑拨离间,製造矛盾,收集『罪证』……老套路,但有用。”
  “让我们的人加倍小心,务必拿到確凿证据,最好是能抓住下一次他们接头的现场。但同样,绝不能暴露。”
  “另外,提醒石墩,让他设法给岳飞递个话,就四个字——『內蠹已动,粮械慎查』。”
  王茹记下,迅速离去。
  陈稳走到窗边,望向南方沉沉夜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十二道金牌的预演,已然开场。
  真正的风暴,就在这旨意往来、暗流汹涌的缝隙中,疯狂滋长。
  而他能做的,除了加快令牌的温养,除了北方的袭扰,便只剩下这隔空投递、不知能否顺利抵达的警示。
  “鹏举兄……”
  他低声嘆息。
  “这四面八方的网,你……能撕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