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天外来物
  不是荒野上那些零散的遗蹟残骸,不是那些寸草不生的荒凉焦土,是那个点,那个五个人从不同方向奔赴的点。
  如果敌人要伏击,不会选择在路上,会选择在终点。
  在路上动手,只能抓到一个人,还可能被其他人收到风声,提前逃跑。
  在终点动手,可以一次抓到所有人,没有人能通风报信,没有人能提前逃跑。
  一网打尽。
  如果此时有一个雷达地图,那么雷达地图上,此刻无数个密集的红点正在从四面八方朝一个被標记的地方包围。
  幼龙在高空,植械蜂在低空,速度全开,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网的边缘从数公里外开始向內收缩,每一只幼龙、每一只植械蜂都是网上的一个节点。
  节点与节点之间的距离在缩短,网的网眼在变小。
  当网收紧到极限时,那个点就会被覆盖在无数个节点的共同视野之下。
  任何东西都无法遁形。
  杨立已经不想再等了。
  事情拖得越久,他心中的不安就越是严重。
  不是那种“可能有事”的不安,是那种“一定有事”的不安。
  心臟在胸腔里跳动著,沉重,缓慢,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他的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口气压在肺里,压了几秒,然后缓缓吐出。
  又吸了一口气,又吐出。
  呼吸在变快,心跳在变快。
  很快,隨著植械蜂们高速飞行,在原来標记的区域来回梭巡了几遍之后,终於是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跡。
  隨著画面同步传来,那是一处崭新的篝火残羹。
  草木灰还是鬆软的,用手指一拨就能看见下面熄灭的炭烛。
  篝火周围的地面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跡。
  植械蜂们用刺针將草木灰拨开,露出下面的泥土。
  泥土的顏色比表层深,更湿润,是刚被翻出来不久的新土。
  一些被处理过的食物残渣被集中处理好,埋藏在草木灰之下,以免招惹荒野中嗅觉灵敏的猎食者。
  残渣的种类不多,主要是鱼骨和果核。
  鱼骨很细,很脆,一碰就碎,是从某种小型鱼类的身上剔下来的。
  果核是椭圆形的,表面光滑,顏色呈深褐色,像是被煮过。
  还有几片被撕碎的树叶,树叶已经乾枯了,捲曲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形状。
  其他生活用品,如临时帐篷、塑料用品等,则和篝火一起堆砌在一起,埋入了土坑之中。
  帐篷的布料是深绿色的,和荒野上的枯草顏色相近,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塑料用品的种类很多,有碗,有杯子,有勺子,还有一把已经断了柄的叉子。
  它们被叠放在一起,用帐篷的布料包裹著,然后埋进土里。
  坑不大,不深,刚好能容纳这些东西。
  坑口被用碎石和枯草遮盖,和周围的地面几乎一模一样。
  显然,这是一处在事发前经过了基本处理的现场。
  有序,谨慎,生存感满满。
  彰示著在场之人的管理有序和求生素质。
  他们不是那种在荒野上乱丟垃圾、留下痕跡的新手。
  他们是老手,是那种知道怎么在荒野上隱藏自己踪跡的、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处理了篝火,处理了食物残渣,处理了生活垃圾,把一切都埋进土里,用碎石和枯草遮盖好。
  如果来的人只是隨便看一眼,根本不会发现这里曾经有人待过。
  可杨立却是瞬间脸色大变。
  不是因为这些痕跡处理得太好,而是因为。
  这一处痕跡已经被植械蜂们来来回回梭巡了至少四五遍。
  从第一遍到第四五遍,植械蜂们飞过这片区域,飞过这个土坑,飞过这些被翻动过的泥土和枯草。
  它们的复眼捕捉到了每一粒沙土的形状,每一根枯草的朝向,每一块碎石的位置。
  它们將那些数据传回给杨立,杨立將它们和自己从其他渠道获取的信息整合、分析、判断。
  然后他得出了结论,什么都没有,一切正常,没有发现。
  但植械蜂们的判断是错的,因为那处痕跡明明白白地躺在那里,被翻动过的泥土,被遮盖的土坑,被埋在下面的帐篷和餐具。它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可它居然就在杨立的眼皮子底下被直愣愣地漏掉了!
  杨立头皮微微发麻。
  那种麻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脊髓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像有一万只蚂蚁在他的脊椎上爬。
  他第一时间便將精神力转移到正徘徊在高空中的幼龙单位身上,幼龙的视野从云层上方俯瞰大地,灰白色的焦土,暗红色的天空,灰濛濛的烟尘。
  浩渺的大地尽头依然是灰烟瀰漫,却不见丝毫敌人的动向。
  正当杨立疑惑之时,一种嗡嗡的细响,犹如脉搏一般传开。
  那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能感觉到。
  像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人类听不到、但能感受到的频率在振动。
  他的牙齿在发酸,头皮在发麻,心臟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下,然后又一下。
  杨立一愣。
  不是害怕,而是那种,你明明听见了声音,但你的大脑拒绝承认那个声音存在的、本能的、生理性的迟钝。
  他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运转得很慢。
  所有幼龙抬头。
  它们的视线穿过云层,穿过烟尘,穿过暗红色的天光,投向了那片被厚重红云遮蔽的天空。
  透过厚重的红云,一道口子被剥开了。
  云是红的,但不是那种均匀的、像被顏料染过的红,是那种有层次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搅动过的红。
  云层的表面有漩涡,漩涡很大,直径超过数公里,缓慢地旋转著,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漩涡的中心是空的,没有云,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深邃的、看不见底的黑暗。
  然后,在那片黑暗中,一艘体態恢宏、造型奇特的船只露出了一角。
  不是船的底部,是船的侧面。
  船体呈流线型,像一条被拉长的水滴,表面覆盖著一层暗金色的金属,金属上有细密的纹路,纹路像鱼鳞,像羽毛,像某些杨立叫不出名字的古代图腾。
  船身的长度超过数百米,比他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大。
  那是一艘……
  飞在云层之上的船只!
  杨立瞳孔微微一缩。
  他见过很多船,木头的,铁皮的,符文驱动的,机械动力的。
  但那些船都在水上,在海上,在河流上,在湖泊上。
  从来没有任何一艘船,能在天上飞。
  不是那种贴著地面滑翔的飞,是真正的、在云层之上的、在数千米高空的飞。
  而后,在他难以置信的同步视野中,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从上到下,以揽天阔地之势,朝所有幼龙们铺展开来。
  网很大,大到覆盖了幼龙们所在的那整片天空。
  网的丝线很细,细到在云层的背景下几乎看不见。
  但幼龙们看见了,它们飞得很高,翅膀几乎贴著云层,网的丝线就在它们头顶不到百米的地方。
  丝线是银白色的。
  网不是从某个方向射过来的,是同时从四面八方出现的,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从花心向四周展开,將整片天空笼罩在里面。
  下一秒,杨立眼前一黑。
  来自幼龙们的同步视野被纷纷切断,像一盏盏被风吹灭的灯。
  他还能感知到那些幼龙的存在,还能感知到它们的生命体徵。
  但他们之间的联繫却被强行切断了。
  就连植械蜂们也音信全无。
  它们的生命体徵还在,但位置没有变化,像是在同一时间被某种力量定住了。
  不管是什么力量,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杨立瞬间变成了瞎子。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瞎,是他的感知被切断了,被屏蔽了,被隔离了。
  他的意识中,那片由无数个光点组成的网络,正在一片一片地熄灭。
  幼龙的光点,植械蜂的光点,虫后巢穴中那些还在沉睡的虫茧的光点,都在熄灭。
  不是消失了,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视野回落到眼前破烂的巢穴当中。
  洞壁还是那面洞壁,弯弯曲曲的,布满细密的裂纹。
  碎石还铺在地上,硌得他后背生疼。
  表面一切如常。
  但杨立知道,一切都不如常了。
  他靠在那面粗糙的洞壁上,手指攥紧。
  那艘船,那些网,那些被捕获的幼龙和植械蜂,都不见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