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八百就八百
  维德站在主席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片沉默的人海。
  数十万双眼睛在看著他,有的麻木,有的恐惧,有的茫然,有的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已经念完了那张纸上该念的內容,此刻手里什么都没有攥著了,双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扩音符文將他的呼吸声都放大了,在广场上空迴荡,像一台巨兽在喘息。
  “做出你们最终的选择。”
  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沉,更缓,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我最后再重述一遍。”
  “以主席台为分界线,决定跟著那位离开壁垒、前往荒野的人,站在左边区域。我们不会施加任何阻拦。”
  他抬起右手,指向广场的左侧。
  那片区域已经被士兵用白色石灰线標出来了,宽阔,平整,能容纳数万人。
  此刻空荡荡的,只有风从地面扫过,扬起几片枯叶。
  “而不愿意离开的,你们可以站在右边区域。今后大家的生活依然按照以往模式,不会有任何坏的变化。”
  他收回手,垂在身边,闭上了嘴。
  扩音符文將他的沉默也放大成了嗡嗡的低鸣,在人群中流淌,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广场上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数十万人站在石灰线的两侧,像一群被堵在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走的羊。
  有人终於开口了。
  不是移动,是提问。
  “那位大人……和壁垒是什么关係?”
  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沙哑,带著明显的紧张。
  问话的人是个中年男人,穿著外圈常见的粗布衣服,脸上有被风沙磨出的粗糙纹路。
  他的手里攥著一个破旧的布包,包带断了,被他用绳子重新接上,打了好几个死结。
  维德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没有回答。
  另一个声音紧跟著响起,更尖锐,更急促,像被什么东西逼急了。
  “壁垒为什么愿意让我们跟著出去?这不是明摆著在削弱自己的实力吗?你们到底在图什么?”
  维德依然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塑,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广场尽头的阴影里。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有人目击到城內有食人者!”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人群中炸开,带著压抑已久的愤怒和恐惧,“他们和壁垒执政层里的异族有什么关联?你们到底在隱瞒什么?”
  四周的军士依然维持著警戒。
  骑兵们骑在狮马上,长枪平举,羽赫半张,像一排漆黑的雕像。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对那些问题做出任何反应。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
  维持秩序,防止骚乱,等待结果。
  维德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前的白玉石板。
  石板的缝隙里嵌著一片枯叶,叶子已经干透了,边缘捲曲,顏色发黑。
  “城內的巨龙是怎么回事?”
  又一个问题从人群中拋出来,这次问的是所有人都在看、都在怕、都不敢提的那件事,“那条绿色的龙……是那位大人带来的吗?它会不会伤害我们?”
  问题像弹珠炮弹一样接连拋出,在人群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有人附和,有人反驳,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默默流泪。
  声音从各个方向涌来,匯成一片嗡嗡的低鸣,像蜂群在巢穴口盘旋。
  维德充耳不闻。
  他压根就没有解释的打算,也没有安抚的想法,甚至没有听清那些问题到底是什么。
  他只是在等。
  等那些声音自己平息,等那些人自己做出选择,等这场荒诞的闹剧自己收场。
  四周的军士也依然维持著警戒。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枪尖稳稳地指向天空,鎧甲在昏黄的灯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现在只需要做一件事。
  迅速把那些想要跟著离开的人群剔除出来,完成那位存在的要求,仅此而已。
  至於那些问题,那些愤怒,那些恐惧,都与他们无关。
  毕竟,那条翡翠巨龙此刻还虎视眈眈地盘踞在內城里打瞌睡。
  它的身躯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座翠绿色的山丘,每一次呼吸都会从鼻孔中喷出两股温热的、带著草木清香的气流。
  气流吹过广场,將前排人的头髮吹得微微飘动。
  有人在发抖,不是冷,是怕。
  怕那条龙,怕那些异族,怕那个来自荒野的、素未谋面的人类,也怕自己心里那个越来越响的声音。
  时间在流逝。
  穹顶上的人造光球在缓慢地调低亮度,模擬出黄昏向夜晚过渡的过程。
  光从暖黄变成冷白,从冷白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暗紫。
  广场上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像一棵棵被风颳倒的树。
  人群里不断有议论声和爭吵声。
  有人在爭论那个“来自荒野的人类”是救世主还是骗子。
  有人在回忆自己祖辈传下来的关於“城外世界”的零碎记忆。
  有人在计算离开壁垒后能活多久,有人在低声念诵某段连自己都不明白含义的祷词。
  爭吵渐渐步入了尾声。
  不是达成了共识,是吵累了。
  那些喊得最凶的人最先沉默下来,不是因为他们被说服了,是因为他们意识到无论怎么喊、怎么吵、怎么爭,最终做决定的还是自己。
  没有人能替他们迈出那一步,也没有人能替他们承受那一步之后的后果。
  不管他们之间进行了什么样的猜测和爭执,因为什么样的奇怪理由而做出了评判。
  最终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结果是……
  站在左侧的,大约八百人。
  八百。
  在数十万人的海洋里,这个数字小得可笑,小得可怜,小得像一滴水落进沙漠,瞬间就被蒸发乾净。
  左侧的空地上稀稀拉拉站著几百个人,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大到能再塞进去几百个人。
  他们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单薄而孤单,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零零落落地铺在石灰线內。
  他们大多形单影只,没有拖家带口。
  没有孩子,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任何需要他们负责的人。
  他们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只需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
  有人背著破旧的行囊,行囊里装著几件换洗的衣服和几块乾粮;
  有人手里攥著一把短刀,刀刃卷了,刀鞘是用旧皮带改的;
  有人什么都没带,空著手,空著口袋,像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左侧的最前排。
  她的衣服是中圈常见的样式,但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头髮用一根旧布条扎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很亮,亮得像刚被擦过的玻璃。
  她的双手空空,没有行囊,没有武器,只有左手腕上缠著一条暗红色的旧丝巾,丝巾的边角被磨损得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
  她的旁边站著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头髮花白,背微驼,穿著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外套。
  他的手里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木棍的顶端被火烧过,发黑髮硬。
  他的脚下放著一个用旧麻袋改成的行囊,行囊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他低著头,看著自己脚前的地面,一动不动。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敢问他。
  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站著一个年轻的壮汉,光著膀子,胸口有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腰际的旧伤疤,伤疤呈暗红色,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
  他的背上背著一把铁锤,锤头很大,锤柄是用老树根削成的,握持处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目光一直盯著广场对面的屋顶,盯著那两根高高的灯柱。
  灯柱顶端已经空了,那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
  还有一些人,零零散散地站在左侧区域的各个角落。
  有穿著破烂皮甲的前斥候,有拄著拐杖的老人,有抱著婴儿的年轻母亲,也有独自一人、看不出年龄也看不出性別、沉默得像一块石头的身影。
  他们站在石灰线內,沉默著,等待著。
  没有人回头,没有人看向右侧那片依然挤得密密麻麻的人海。
  他们已经做出了选择,不需要再確认什么。
  右侧的人海在缓慢地涌动,像一条搁浅的巨鯨在垂死挣扎。
  有人在小声啜泣,有人在低声咒骂,有人在沉默中缓缓蹲下,將头埋进膝盖里。
  没有人笑,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因为自己“做了正確的选择”而沾沾自喜。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群刚从噩梦中醒来、却发现噩梦就是现实的人。
  维德站在主席台上,看著左侧那六百个人,意味深长地看了片刻。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是那种在完成一件漫长而艰难的事情之后,身体终於允许自己释放一点压力的、不自觉的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將手背到身后,攥紧。
  “时间到了。”他说,声音沙哑,像含著一口碎玻璃。
  他转过身,走下主席台。
  军靴踩在白玉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声一声,像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