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 捕食
  板车的轮子在碎石路上碾了整整半天。
  从正午到黄昏,从黄昏到暮色四合。
  暗红色的天光一点点暗下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荒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卷著沙土打在脸上,生疼。
  林夜的腿已经疼麻木了。
  缠在伤口上的破布被血浸透,又风乾,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每走一步都会扯动那些被刮破的皮肉。
  他咬著牙,一声不吭,只是把短刀攥得更紧。
  前方终於出现了城墙的影子。
  灰白色的石砖在暮色中泛著暗淡的光,高耸入云,將整片天空都遮蔽了。
  城墙上的符文还在流淌著淡蓝色的光纹,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高处倾泻而下,匯入地底。
  索罗亚之墙。
  他们终於活著回来了。
  队伍里有人鬆了一口气,脚步明显轻快了些。
  那个瘦削的少年从板车上跳下来,仰头看著城墙,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虔诚的表情。
  “终於到了……”他喃喃道。
  但队长的马没有加速。
  队长骑在马上,眼睛在暮色中微微发亮。
  他看著前方的城门,看著那扇厚重的铁闸。
  铁闸紧闭,没有一丝缝隙。
  他的脸色沉了下去。
  队伍走到城门前,停下。
  所有人都看著那扇紧闭的铁闸,没有人说话。
  队长翻身下马,走到城门一侧的石壁前,伸手按在一块刻满符文的石板上。
  石板亮了一下,又暗了。
  他按了第二次,还是亮了一下就暗。第三次,第四次……
  石板没有再亮。
  队长的拳头砸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妈的。”
  “队长,怎么了?”一个护卫凑上来。
  “通行时间过了。”
  队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只开放到日落前一刻。现在进不去了。”
  队伍里炸开了锅。
  “什么?那我们怎么办?”
  “在墙外过夜?这不是让我们去死吗?”
  “操他妈的,明明知道有探索队今天回来,就不能多等一会儿?”
  “多等一会儿?你做梦呢。”
  “上次第三探索队晚回来半个时辰,城门的守卫被调去扫了一个月的下水道。那些贵族老爷的命金贵著呢,谁敢为了我们得罪他们?”
  “那我们就在这儿等死?”
  “闭嘴。”
  队长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转过身,看著这群神情疲惫、满身伤痕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愤怒,有绝望,还有那种在荒野中磨礪出来,对一切都不抱希望的麻木。
  “我们在墙外就地露营。”
  队长的语气很快平静下来,“我们不生火,不点灯,不製造噪音。矿石堆在板车中央,人围在板车外面,轮流守夜。”
  “守夜?”一个骑士苦笑,“守什么?虫子来了我们连跑都跑不了。”
  “那就別让虫子发现我们。”
  队长没有再多说。
  他走到板车旁边,从车上扯下一块油布,铺在地上,然后坐了下去。
  背靠著板车的轮子,面朝荒野。
  其他人面面相覷,最终还是照做了。
  油布一块块铺开,板车被推到外围,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矿石堆在中央,金色的萤光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像一堆即將熄灭的炭火。
  没有人敢生火。
  在这片荒原上,火就是信號。
  火光照亮的地方,就是异魔们的餐厅。
  护卫们裹著油布,抱著胳膊,蜷缩在板车之间的缝隙里。
  有人闭上眼睛假寐,有人睁著眼睛盯著黑暗,有人小声地骂著那些把他们关在门外的守卫。
  “妈的,我在外圈住了二十年,从来没觉得那堵墙是保护我们的。”
  “本来就是。墙保护的是內圈的贵族,我们只是顺便沾光。”
  “沾光?沾什么光?我们替他们卖命,他们在里面搂著女人喝酒,连门都不让进。”
  “你要是不服,明天进去找执政官理论去。”
  “我疯了?”
  “那就闭嘴。”
  骂声渐渐小了。
  不是不想骂了,而是骂累了。
  走了整整一天的路,和虫群擦肩而过,和畸变的怪物搏斗,死了两个人,伤了一个。
  他们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骂不动了。
  林夜缩在板车后面,用一块油布把自己裹紧。
  油布很薄,挡不住荒原上的冷风,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翻找更厚的了。
  他看著那些矿石。
  矿石在黑暗中发光,金色的萤光映在他的脸上,將他的眼窝照出两团深深的阴影。
  他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个巨人。
  那尊由藤蔓和花瓣构成,三十米高,在虫群中纵横驰骋的巨人。
  那人现在在哪?
  也在荒野中过夜吗?
  还是已经找到了安全的地方?
  林夜摇了摇头,將那些念头甩掉。
  那些和他无关。
  他是索罗亚之墙的斥候,不,他曾经是斥候。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废人,一个连城门都进不去,隨时可能死在墙外的废人。
  他认命地闭上眼睛。
  ……
  夜色渐深。
  荒原上的风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寂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任何活著的东西发出的声音。
  只有矿石的萤光在黑暗中微微跳动,像一颗颗缓慢跳动的心臟。
  林夜睡著了。
  不是那种安稳沉入梦乡的睡眠。
  而是被疲惫击垮后,身体强制关机的昏沉。
  他的意识在半梦半醒之间漂浮,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被波浪推来推去。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原始峡林,回到了那片被烧焦的矿脉。
  那具畸变的尸体还躺在地上,六条腿蜷缩著,背上的巨噬花已经合拢。
  但那张类人脸上的血瞳还睁著,还在看著他。
  血瞳在黑暗中缓缓转动,瞳孔里映出他的脸。
  他的脸在瞳孔中扭曲、变形,像被融化后又重新凝固的蜡像。
  然后,那张脸笑了。
  林夜猛地睁开眼睛。
  胸膛剧烈起伏,后背的冷汗將油布浸湿了一大片。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肺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四周很安静。
  矿石还在发光,板车还在原地,护卫们还在各自的油布里蜷缩著。
  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不对。
  林夜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然后他听见了。
  一些诡异的动静。
  是那种被刻意压制,几乎不可察觉的细微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沙地上拖曳,缓慢地、小心地、一寸一寸地移动。
  林夜从油布的缝隙中探出半个脑袋。
  目光所及之处。
  一个人影蹲在队伍边缘,身形佝僂,像一只蜷缩的虾。
  那人影的手按在一个护卫的脸上。
  是白天那个受伤的护卫,他还裹著绷带,还在昏迷中。
  人影的手慢慢下移,按住了护卫的嘴。
  然后,人影俯下身,將脸凑近护卫的脖颈。
  林夜看不清那个人影的脸。
  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居然泛著暗红色的光。
  瞳孔是竖的,像蛇。
  与那死去的畸变种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张开嘴。
  猛的咬了下去。
  护卫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了下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甚至没有流血。
  那人影將护卫从油布里拖出来,动作轻得像在搬一件易碎的瓷器。
  护卫的身体被拖进黑暗。
  林夜的手已经握住了短刀。
  刀刃在矿石的萤光下泛著冷光,映出他半张苍白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喊。
  但惊鸿一瞥下,他看见了。
  在队伍的另一侧,在板车与板车之间的阴影里,队长正蹲在那里。
  队长没有睡。
  他的假眼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红光在眼眶里缓慢地转动。
  他看著那个人影將护卫拖走,看著那具身体消失在黑暗中,看著那人影的背影渐渐远去。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昏沉的目光宛若死物。
  林夜的嘴猛地又闭上了。
  他死死地咬著牙。
  控制著颤抖的身体缓缓缩回去。
  爭取不发出一点动静。
  他將短刀收回袖子里,將油布重新裹紧,將身体蜷缩成最小的一团。
  他的后背紧贴著板车的轮子,轮子的铁箍冰凉,透过油布贴在他的脊椎上。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
  但脑海里那双竖瞳还在。
  还有队长那只假眼里的红光。
  还有那个被拖走的护卫。
  他叫什么名字?
  林夜想不起来。
  他甚至不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只记得他重伤后苍白的脸和紧闭的眼睛。
  矿石在黑暗中继续发光。
  金色的萤光照在林夜的脸上,將他的眼瞼映成半透明的淡红色。
  他又缓缓打开一道眼瞼。
  目光中一怔一怔的。
  他又回想起了白天那尊顶天立地的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