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8章 索罗亚之墙
  索罗亚之墙在晨雾中矗立著。
  符文的辉光在其中闪烁。
  偶有星星点点的星火从上面坠落。
  散入烟尘,直至再也不见。
  它曾经见证著一个城邦文明的兴盛。
  这一圈守护地的符文墙。
  是那种高到让人仰望时脖子会酸、心臟会缩、会觉得自己渺小如螻蚁的城墙。
  灰白色的石砖从地面垒起,一层压一层,一直延伸到雾气瀰漫的高度,看不见顶。
  据说足足有一百二十米之高。
  城墙有三圈。
  外圈最高,也最厚,石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淡蓝色的光纹在砖缝间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中圈矮一些,但也有八十米上下,墙头上架著符文炮台,炮口朝外,隨时准备轰击任何靠近的东西。
  內圈最小,也最精致。
  石砖打磨得光滑如镜,符文也不是刻上去的,而是镶嵌进去的。
  用真正昂贵无比的魔晶,一颗一颗嵌在砖缝里。
  排列成复杂的阵列。
  那是贵族和行政官员居住的地方,普通人连靠近都不被允许。
  三圈城墙,將整座城市圈成一个巨大的同心圆。
  外圈住著最底层的人,中圈住著商人、工匠、低级官员,內圈住著贵族和统治者。
  每一圈之间都有高大的城门,铁铸的,厚达半米。
  城门只在白天开启两个时辰,供商队和探索队出入。
  其余时间紧闭,谁来了也不开。
  这座城市叫“壁垒”。
  它是周边最大的人类倖存者聚居地之一。
  救助了来往的无数人类倖存者。
  至少,壁垒的执政官是这么说的。
  ……
  林夜蹲在外圈城墙根下,背靠著冰冷的石砖,將身体缩在阴影里。
  他的衣服破烂,膝盖和肘部都磨出了洞,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
  头髮很久没洗了,粘成一缕一缕的,散发著一股酸臭味。
  脸颊凹陷,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像一具会呼吸的包皮骷髏。
  他今年才十九岁。
  面相看起来却像四十的中登了。
  “林夜!又他妈躲这儿偷懒?”
  一个粗獷的嗓门从巷口传来。
  林夜抬起头,逆光中看见一个肥硕的轮廓。
  包工头王胖子,手里拎著一根皮鞭,脸上的横肉在晨光中泛著油光。
  林夜站起来,动作很快。
  条件反射似的。
  慢了会挨鞭子,他挨过多次,早已熟悉那滋味。
  “我没偷懒。”他的声音沙哑,含著一丝怒气,“我只是在等活。”
  “等活?”王胖子走过来,皮鞭在手里拍得啪啪响,“你他妈一个废物,谁主动给你活?”
  “上次让你搬货,你搬了多久?別人一个时辰搬完,你搬了三个时辰!连货带人摔进沟里,损失了多少你知道吗?”
  林夜低下头,没有说话。
  “这年头当牛做马你都得跟人抢,想干还轮不到你。”
  “也就我好心,看你可怜,还给你口饭吃。”
  王胖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林夜脚边,“换別人,早把你赶出城了。你知道外圈有多少人没活干、没饭吃吗?你一个废物占著位置,也好意思?”
  林夜的指甲掐著掌心,但没有反驳。
  因为反驳不了。
  他说的是事实。
  可三个月前,林夜还不是废物。
  他是外圈最好的斥候之一。
  速度快,眼神好,能在密林中无声穿行,能提前发现危险种的踪跡。
  探索队出城时都喜欢带上他,他能帮队伍避开大部分危险。
  但三个月前那次探索,出了意外。
  队伍在密林深处遇到了一株会释放催眠孢子的巨型蘑菇。
  隔著老远,所有人都被孢子的迷雾笼罩。
  他们一群人甚至连释放毒雾的本体都没看著。
  林夜是其中最后一个倒下的。
  他吸入了比其他人更多的孢子,昏迷了整整一天。
  其他人都死了。
  唯独他还坚挺的支撑下去。
  咬牙赶回到庇护所。
  但那之后,他的肺就坏了。
  不能跑,一跑就喘。
  不能快走,快走就咳。
  咳嗽时喉咙里会涌出带血的黏液,腥甜发臭。
  由此
  他的斥候生涯,彻底结束了。
  僱主们不再用他。
  探索队不再带他。
  他失去了一切收入,也失去了自己的住处。
  转瞬间便失去了所有。
  只能在外圈的巷子里流浪,偶尔接一些別人不愿意乾的杂活,换几口吃的。
  王胖子是唯一还愿意给他活乾的人。
  虽然给的报酬少得可怜,虽然每次都要被骂上半天,但至少还有口吃的。
  “今天有活吗?”林夜问。
  王胖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
  和恶人比起来,好人只是坏的没那么蠢笨的坏人。
  “有。”他说,“探索队要出城,缺个探路的。”
  林夜愣了一下。
  “探路?”
  “对。就是那种走在最前面的,替队伍看看有没有危险。”
  王胖子咧嘴笑了,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你不是以前干过斥候吗?也算是特长对口了,正合適啊。”
  这还真是探路啊,用人身排雷。
  废物利用。
  林夜以前偶尔也会见到,小队会用低廉的价格买下一些人命,供他们排除一些几乎必死的险境。
  林夜沉默了片刻。
  “可我的肺……”
  “还没死就行,”王胖子打断他,“去不去?不去我找別人。反正想去的人多的是。”
  林夜又沉默了。
  他知道探索队探路意味著什么。
  走在队伍最前面,第一个遭遇寄生植物,第一个遭遇虫群,第一个遭遇异魔,第一个死。
  以前他做斥候的时候,每次出城都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
  但现在,他的肺坏了。
  跑不快,躲不开,反应也比以前慢了好几拍。
  这和送死没区別。
  但不去呢?
  不去,今天就没吃的。
  明天也可能没有。
  后天,大后天……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去。”他说。
  王胖子笑了,笑得像一头得逞的猪。
  “这才对嘛。去东城门,找探索队队长报到。就说我介绍的。”
  林夜转身,朝著东城门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瘦削,在巨大的城墙下显得格外渺小。
  东城门外,探索队正在集结。
  林夜到的时候,队伍已经快整好了。
  十几个人,七八辆板车,车上是各种物资。
  乾粮、水、药剂、符文工具。
  队伍前面站著几个骑马的,看穿著应该是护卫。
  马也不是普通的马种,是经过血脉强化的特种战马,体型比普通马大一倍,身上披著甲冑,呼吸时鼻孔里会喷出淡淡的火星。
  队长是个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疤痕,將左眼切成两半。
  那只眼睛是假的,嵌著一颗泛著红光的假眼。
  “你谁?”队长看著林夜,目光在那身破烂衣服上停留了一瞬,皱了皱眉。
  “王胖子介绍来的。”林夜说,“探路的。”
  队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目光在他的瘦削身材和凹陷脸颊上扫过,最后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
  他在喘,只是从外圈走到东城门,就已经开始喘了。
  “你这样子能探路?”队长的语气里带著明显的不信任。
  “我以前干过斥候。”林夜说,“三年。”
  队长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回忆什么。
  然后他问:“你是前几批淘汰下来的?”
  林夜点了点头。
  队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现在的身体……”
  “死不了。”林夜打断他,学著王胖子的语气,但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可笑。
  队长盯著他看了几秒,然后嘆了口气。
  “行吧。上车,坐最后一辆板车。到了地方再让你探路。”
  林夜没有多说什么,走到队伍最后面,爬上了那辆装满了乾粮袋的板车。
  他缩在麻袋之间,將身体埋进阴影里。
  车队出发了。
  城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轰鸣。
  铁闸落下,將城市和荒野彻底隔开。
  林夜回头看了一眼。
  城墙高耸入云,符文的光纹在砖缝间流淌,像一道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转过头,面朝前方。
  荒野在晨光中展开,暗红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像一块沉重的铁板。
  远处的密林黑漆漆的,像一张张开的嘴。
  车队驶入了那片黑暗。
  林夜闭上眼睛,靠在麻袋上,感受著板车的顛簸。
  他不知道这一次能不能活著回来。
  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还想活著回来。
  要不然,就当这是最后一次活著?
  最后一次,以一个斥候的身份体面地死去。
  总好过慢慢腐烂在阴暗的臭水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