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社畜的一生
  鴾羧第一次“上班”的那一天,他至今记得。
  那是神躯內某个巨大的“工厂区”。
  一片被改造得如同蜂巢般的巨大空间,无数网格状的隔间密密麻麻排列著,每一个隔间里都有一个“工人”。
  那些工人来自不同的种族,有著不同的形態,但此刻,他们都做著同样的事。
  鹿茸人的任务,是培育“神木”。
  那是一种特殊的植物,根须可以深入神躯的血肉,汲取养分,转化为一种神需要的能量。
  鹿茸人天生擅长与植物沟通,这是最適合他们的工作。
  鴾羧被分配到一个编號为“庚-柒-叄贰玖”的隔间。
  那隔间只有几平方米大小,四面是光滑的肉壁,头顶是昏暗的光源,脚下是柔软的肌肉层。
  隔间中央,有一株刚刚发芽的“神木”幼苗,需要他每天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浇灌,用自己的鹿角触碰,用自己的意念引导它生长。
  工作內容:浇灌神木。
  工作时间:每天十二个时辰。
  没有休息,没有间断,除了必要的进食和睡眠,所有时间都必须待在隔间里。
  工作报酬:每天定额的食物和水,刚好够维持生命,刚好够明天继续工作,刚好够……活著。
  第一天,鴾羧站在那个狭小的隔间里,看著那株幼苗,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以前的日子。
  想起那些在故土上自由奔跑的族人,想起那些在森林里追逐嬉戏的孩子,想起那些在月光下围著篝火唱歌的夜晚。
  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现在,他只是一个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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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编號为“庚-柒-叄贰玖”的工人。
  他的任务,是浇灌这株幼苗。
  他的生活,就是这个几平方米的隔间。
  他的未来,就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重复同样的工作,直到他老去,死去,被新的工人取代。
  他晃了晃脑袋,低下头,开始认真工作。
  用自己的生命能量浇灌幼苗。
  用自己的鹿角触碰幼苗的叶片。
  用自己的意念引导幼苗的生长。
  幼苗在他的照料下,茁壮成长。
  而他,在日復一日的重复中,逐渐变得麻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一年。
  两年。
  十年。
  百年。
  鴾羧不老不死,所以他不需要担心“老去”这件事。
  他只需要担心,如何度过这无尽重复,毫无意义的时光。
  每天早晨,他从狭小的宿舍醒来。
  那是一个比隔间大不了多少的空间。
  然后领取当天的食物和水,然后走进自己的隔间,开始浇灌神木。
  每天中午,他会在隔间里吃一点东西,然后继续工作。
  每天晚上,他会回到宿舍,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闭上眼睛,等待第二天的到来。
  日復一日。
  年復一年。
  百年復百年。
  他的鹿角越来越长,越来越粗壮,那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唯一痕跡。
  但他的眼神,越来越空洞。
  越来越麻木。
  越来越……死寂。
  偶尔,他会在“休息日”见到其他族人。
  神躯规定,每个种族每三个月有一天“休息日”。
  那一天,他们可以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在片区內自由活动。
  鹿茸人的片区很小,小到走一圈只需要半天。
  所以每个休息日,鴾羧都会把剩下的半天,用来和族人聚在一起。
  他们坐在那片小森林里,靠著那些自己亲手培育的树木,看著那些自己亲手种下的花草,沉默地度过那短暂的时光。
  没有人说话。
  因为没有什么可说的。
  说什么呢?
  说今天浇灌的神木比昨天高了一寸?
  说明天还要继续同样的工作?
  说下个月、下一年、下一个百年,还是这样?
  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他们只是沉默地坐著。
  坐著。
  坐著。
  直到休息日结束,各自回到各自的隔间,继续各自的工作。
  “鴾羧。”
  有一天,他这一世的伴侣,也被分配了同样的工作。
  在他身边坐下,轻声开口。
  鴾羧转过头,看向她。
  她的鹿角上,已经长出了许多岁月的痕跡。
  那些曾经光滑的枝杈,如今有了细密的裂纹。
  “我们……还会回到从前吗?”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什么样的从前?”
  “我们的爱。”
  鴾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不会了。”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又开口。
  “那……我们为什么要活著?”
  鴾羧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又过了很多年。
  也许是百年,也许是千年。
  在这没有日月、没有季节的神躯里,时间早已失去了意义。
  鴾羧的族人,换了一代又一代。
  那些最初跟隨他进入神躯的一千年轻族人,早已老去、死去。
  他们的孩子接替了他们的工作,然后孩子的孩子,然后孩子的孩子的孩子……
  每一代,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个。
  每一代,都在同样的隔间里,做同样的工作。
  每一代,都在同样的休息日,坐在同样的森林里,沉默地度过同样的时光。
  鴾羧看著他们出生,看著他们长大,看著他们工作,看著他们老去,看著他们死去。
  然后,新的孩子出生。
  继续轮迴。
  他是不老不死的。
  但他感觉自己,早已死了。
  又一个休息日。
  鴾羧坐在森林里,靠著那棵他亲手培育了千年的神木。
  那神木早已长成参天大树,树冠遮蔽了整个片区,根须深入神躯的每一个角落。
  但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几个族人了。
  这一代的族人,只剩不到三十个。
  不是因为他们死得快。
  而是因为……
  他们不再生育了。
  鴾羧问过其中一个年轻的族人,为什么不生孩子。
  那个族人只是看著他,用一种空洞得可怕的眼神,反问了他一句:
  “生下来,做什么?”
  “让他也在这里,浇一辈子树吗?”
  鴾羧无法回答。
  因为那个族人说的是对的。
  生下来,做什么呢?
  让他在这个狭小的隔间里,日復一日地重复毫无意义的工作?
  让他也在每个休息日,坐在森林里,沉默地看著天空发呆?
  让他也看著自己的孩子,重复同样的轮迴,直到永远?
  何必呢?
  不如让这个族群,就这样消失吧。
  至少,不用再受苦了。
  那一天,鴾羧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故土。
  那片被深渊吞噬的故土。
  他看见那些被留下的族人,在深渊的侵蚀中挣扎、死去、化为虚无。
  但他看见的,不是恐惧。
  而是……解脱。
  那些族人,在临死前,脸上带著笑。
  他们笑著对鴾羧说:
  “鴾羧,你选错了。”
  “留下来,才是对的。”
  “至少……我们死得痛快。”
  鴾羧从梦中惊醒。
  他躺在狭小的宿舍里,看著头顶昏暗的肉壁,听著远处传来,无数隔间里同时响起的窸窸窣窣的工作声。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苦涩、悲凉,带著一种极致的无力。
  “原来……留下来的人,才是幸运的。”
  他喃喃道。
  “我们这些侥倖『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行尸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