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又是他
  两张嘴同时挣扎起来。
  它们拼命扭动,嘴唇疯狂开合,想要咬杨立的手指,却根本够不著。
  它们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身体,只有一张嘴。
  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地扭来扭去。
  根本无法抗衡杨立那“金刚不坏”的躯体分毫。
  “你放开我——!”
  “哎呦,你干嘛——!”
  杨立没有回答。
  他只是拎著这两张聒噪的嘴,走到坑洞边缘。
  然后,他开口道。
  “送你们一程。”
  两张嘴愣了一瞬。
  然后,它们同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要啊——!!!”
  “救命啊——!!!”
  杨立没有理会。
  他嘴里哼唱了一句:
  “朋友一生一起走,那些日子不再有……”
  说完话,抬脚。
  一脚一个。
  “啊——!!!”
  “啊——!!!”
  两道悽厉的惨叫声,在坑洞內迴荡、迴荡、迴荡,越来越远,越来越弱,最后彻底消失在黑暗深处。
  杨立站在坑洞边缘,低头看著那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没有犹豫。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这里就是梦境。
  那些断裂的记忆,那些诡异的场景,那些顛三倒四的生物,那些无法调动的能力……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这是梦。
  既然是梦,那还有什么可怕的?
  梦里,他就是神。
  梦里,他金刚不坏。
  梦里,他无所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里带著坑洞深处吹上来的阴冷气息。
  然后,他一个纵跃,便也跟著跳了下去。
  耳畔是呼啸的风声。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
  身体在坑洞內来回撞击。
  蜿蜒崎嶇的坑壁,时而向左,时而向右,把他像个皮球一样撞来撞去。
  “砰——!”
  左边。
  “砰——!”
  右边。
  “砰——!”
  上边。
  “砰——!”
  下边。
  直撞得他头晕眼花、七荤八素、五臟六腑都快移位了。
  但好在,好在他的身体好像真的金刚不坏。
  好在这只是梦。
  好在……
  “砰——!”
  终於,他落了底。
  杨立躺在坑底,缓了好一会儿,才挣扎著爬起来。
  头晕。
  眼冒金星。
  看来他不是无敌的。
  现在的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虽然是梦,但这疼痛感也太真实了吧?
  他揉著撞得最狠的肩膀,开始打量周围的场景。
  然后……
  看清那些东西时,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许许多多的尸骸,散布在周围。
  它们横七竖八地躺著、趴著、蜷缩著。
  有的堆叠在一起,有的散落在远处,布满整个坑底空间。
  粗略望去,至少有数十具。
  那些尸骸的形体,破碎不堪。
  有的缺了內臟,胸腹处空空如也,能看见里面乾枯的骨骼残片。
  有的缺了四肢,只剩下躯干和头颅,孤零零地躺在那里。
  有的甚至连躯干都不完整,被撕裂成几块,散落各处。
  但有一点,十分统一。
  那就是他们的脸。
  每一具尸骸的脸,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了一样。
  面目全非。
  完全看不出什么长相。
  那些伤痕清晰可见,齿痕、撕裂、啃噬,仿佛有什么东西,专门衝著他们的脸下嘴。
  一口一口,把五官全部啃掉,只剩下一团模糊的血肉残跡。
  杨立僵在原地,盯著那些尸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检查。
  他蹲下身,翻看最近的一具尸骸。
  缺了左臂,右腿只剩半截,胸腹被剖开,內臟早已消失。
  他看向那具尸骸的身形。
  肩宽、臂长、躯干比例……
  莫名的熟悉。
  他走向下一具。
  缺了右臂,双腿齐膝而断,头颅歪向一边。
  身形同样的熟悉。
  再下一具。
  只剩上半身,从腰部以下全部消失。身形一模一样。
  再下一具。
  再下一具。
  再下一具。
  越看,越是看到莫名的熟悉。
  那种熟悉,不是“似曾相识”的熟悉,而是“照镜子”般的熟悉。
  为了方便观察对比,杨立索性將这些尸骸全部收集起来。
  他一具一具地搬动,把它们並排摆好,一具挨著一具,整整齐齐,排列成行。
  坑底空间足够大,他足足摆了十几分钟,才把所有尸骸都摆放完毕。
  然后,他后退几步,看著这排列整齐的尸骸阵列。
  越看,那股强烈的既视感越清晰。
  这些尸骸完全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
  不能说一模一样。
  毕竟残缺的部位不一样,伤痕不一样,腐败程度不一样。
  但那些共同没有被破坏的部分。
  肩宽、臂长、躯干比例、腿长、头颅大小……
  除去那些不同的伤口,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形。
  那就是他。
  那就是杨立自己。
  ……
  杨立站在尸骸阵列前,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心血来潮般,做了一个动作。
  他走到阵列的正中央,那排尸骸中间空著的一个位置。
  那里本来就有空位,仿佛专门为他留的。
  他躺下。
  横躺在成排的尸骸正中间,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头摆正,眼睛直视上方黑暗的穹顶。
  假装自己也是一具尸骸。
  ……
  坑底很安静。
  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说不清是什么东西的蠕动声。
  那些尸骸就躺在他身边,左边一具,右边一具,依次排列。
  他侧过头,看向左边那具尸骸。
  缺了右臂,脸被啃得面目全非,但身形的轮廓。
  肩宽,和他一样。
  臂长,和他一样。
  躯干比例,也和他一样。
  他再侧过头,看向右边那具尸骸。
  缺了左腿,胸腹被剖开,但身形的轮廓。
  完全一样。
  他收回目光,看向上方黑暗的穹顶。
  但脑海里,全是那些尸骸的影子。
  那些尸骸,和他一模一样。
  把那些不同的伤口祛除,拼凑出一个完整的身形。
  那便是他。
  一个战慄,莫名涌起。
  从尾椎骨开始,一路向上,爬过脊背,爬过脖颈,爬过后脑勺,最后在天灵盖处炸开。
  某种更深层的明悟涌起。
  这些尸骸,不是“像”他。
  这些尸骸,压根就是“他”。
  是无数个他。
  是无数个死去的、被啃掉脸的、残缺不全的……他。
  那么,问题来了。
  如果这些都是“他”。
  那他又是谁?
  他是第几个?
  他还能“死”几次?
  他死后,会不会也变成这样一具尸骸,躺在这里,等著下一个“他”来发现?
  黑暗的穹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但杨立没有去看。
  他只是躺在那里,躺在无数个“自己”中间,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