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藏危局
  “爹的信?”
  “上封信还未回,今天又来了?”
  “千真万確,我验过火漆了,是爹惯用的那枚小印,没人动过手脚。”
  许战將密信搁在案上,顺手拉了把椅子坐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五月末的镇北城即使入夜也无风,堂內闷热逼人。
  许清欢没急著拆信,先端起茶壶给许战倒了碗凉茶。
  许战接过茶碗,咕咚灌了半碗下去,催道:“小妹拆吧,爹自打咱们离京,就没来过几封信,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许清欢拿起密信,指甲顺著火漆边缘轻轻挑开,蜡封碎裂,露出里头对摺两道的信纸。
  许清欢展开信纸凑到烛台前,许战也靠过来,兄妹二人就著烛火,一行一行的往下看。
  许有德的字写得不好看,横不平竖不直,墨跡深浅不一,满是粗獷的市井气。
  信纸开头没写客套话,劈头写道。
  “老子当年花了三千两银子,託了七八层关係,才弄到一个从九品芝麻官的帽子。”
  “我老爹说这钱够买半条街的铺子了,老子跟他说,铺子能传三代,但这官帽子若是戴对了,能保许家十代。”
  “你祖母更是不信,拿擀麵杖追著老子满院子跑了三圈。”
  许战看到这处没忍住笑出声。
  “老头子还提这茬呢,当年祖母追著他打的时候,我就躲在门槛后面看热闹。”
  许清欢跟著笑了笑,视线接著往下扫。
  许有德接著写道。
  “如今回头看,老子那三千两花得值!朝堂上的门道,光靠读书是摸不著的,得拿银子铺路,拿脸皮挡刀,拿肚量装酒。”
  “你爹我这辈子,別的本事没有,就这三样,练到了家。”
  字跡到这处笔锋变得凌厉。
  “閒话少敘,说正事。近来朝中有大动作,陛下要改秋闈章程,削减诗赋,增设实务策论。”
  “满朝清流为此吵翻了天,弹劾摺子摞起来比御案还高。你爹我呢,不知怎的入了陛下的眼,钦点老夫统筹今年秋闈的钱粮调度!”
  许战读到此处双目发亮。
  信上又道。
  “如今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六部九卿哪个见了老子不得客客气气叫一声许大人?连那徐首辅都夸老子帐目做得清楚。”
  “你爹这辈子没正经读过几天书,如今倒成了管读书人钱袋子的大官,说出去谁信?”
  “你二人在边关好生办差,京城的事不必掛心,有你爹在,天塌不了。”
  信纸末尾有个歪歪扭扭的墨圈当做落款。
  许战看毕最后一行字,重重呼气,后背靠向木椅,伸手拍击桌案。
  “老头子行啊!”许战大笑,“上次来信没这么写清,我还担心他一个人在京城吃亏,没想到这老东西混得风生水起!那可是肥差中的肥差,满朝有多少人盯著这个位置?”
  许战愈发兴奋,起身在堂中来回走动。
  “爹这人別的不行,钻营的本事是真有一套,当年在许家庄,就他能把十文钱的买卖做出一两银子的排场来,如今到了朝堂上,照样吃得开。”
  “小妹,你说是不是?”
  许清欢未曾答话。
  许清欢指尖摸到信纸右下角一处褶皱,这几道凌乱摺痕,明显是被揉捏紧后又重新展平留下的痕跡。
  褶皱上残留一小片乾涸的深色水渍,位置紧挨著许有德歪歪扭扭的落款圈。
  许清欢將信纸翻面迎著烛光查验,印跡透入纸背,呈现暗褐色。
  墨水发黑,此印跡顏色有异。
  这是茶水留下的印子,或者是酒液的残存。
  提笔写家书的人中途將信纸攥成纸团,隨后又將其重新展平封入信封寄出。
  许有德中途打算毁去此信重新落笔,最后又按下念头。
  许清欢目光转回信件正文,开始揣摩行文的节奏。
  开篇那段追忆旧事笔触鬆弛,墨色匀称,落笔力道顺畅,正是许有德平日的习惯。
  从“閒话少敘,说正事”那行起,字跡变得拘谨,笔画间距收窄,墨色加重。
  遇到春风得意之事提笔报喜,下笔力度断不会如此生硬。
  还有那句“满朝文武想办点事,都得先来户部递条子”。
  许有德是买官入局之人,根基不稳,在京城官场一贯行事谨慎,绝不至於狂妄至此。
  他在刻意做戏。
  报喜藏忧向来是许有德的做派。
  许清欢把信纸搁在案头,抬头看著许战。
  “二哥说得对,爹宝刀未老,咱们在边关安心办差就是了。”
  许战畅怀大笑,伸手按在许清欢发顶揉搓,即便小妹已是钦差,在他眼里也只是个自幼受他照看的晚辈。
  “行了,天不早了,你也早些歇著。”许战打了个哈欠,起身往外走,“明日我还得去城防上巡一圈,前天换了一批新哨卒,手脚生得很,得盯著点。”
  许清欢点了点头:“二哥去吧。”
  许战迈步离开,院门隨著木轴转动声闭合。
  堂內归於寧静。
  许清欢面容转肃。
  她嘆了口气,走向书案拉开抽屉取出一张宣纸铺平,摘下用惯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里饱吸浓墨。
  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未落。
  半刻钟后许清欢终是落笔
  “女儿不孝,远在边关,不能侍奉膝前。”
  “镇北城一切安好,朝廷粮草已到,军心安定。”
  “二哥身强体健,日日操练不輟,爹不必掛念。”
  对於伤兵营爆发怪疫一事信中只字未提,军械库积存废铁的乱象也全数隱去,赫连人的行踪与城內尚未伏法的细作,通通被她略过。
  写完这几段字,许清欢搁下毛笔,將信纸铺展在桌面等待墨水风乾。
  父女二人相隔千里,双双报平安,也双双瞒下危机。
  许清欢转身回到茶案边拿起家书,借著烛火復看。
  她转而回忆脑中烂熟於心的原著剧情。
  依照原书轨跡,此时许有德升的是工部侍郎,这个高品官位实为清水閒职,手里全无兵权財权,立足朝堂连议政底气都没有。
  许有德这个角色一直是个边缘人物,靠著熬资歷和不断地砸银子,直到故事中后期,才勉强混上了一个工部侍郎的职位,负责些修桥铺路的杂活。
  他从未涉足过礼部,更不可能与秋闈扯上任何关係。
  至於后续成为大奸臣,被新皇所杀,暂且不论。
  现今状况大不相同。
  许有德未遭贬謫,反而揽下统筹秋闈钱粮的差事。
  秋闈的帐目?
  为什么会变?
  许清欢的目光猛然一凝。
  糟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