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行至此处,大乾这盘棋才开始
  朱漆大门向两侧敞开。
  庭院中夜风呼啸,顺著门洞倒灌入后堂,將屋內的花雕酒气吹散。
  许清欢跨过门槛,月白衣裾在夜风中翻飞。
  台阶下方,许战坐在青石阶上,左手拿著一块粗布,正顺著陨铁单鐧的纹理来回擦拭。
  听闻身后传来的脚步声,许战停下动作,將粗布塞入怀中,单手提著单鐧站起身。
  “谈妥了?”许战出言询问,嗓音被夜风吹散。
  “谈妥了。”许清欢拾阶而下,行至他身侧,“贺副將与马御史深明大义,自愿拿出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用以犒赏镇北军三万將士。”
  许战单手拎著重鐧,点点头。
  兄妹二人並肩朝副將府大门走去。
  后堂內。
  贺明虎听著外头远去的脚步声,呼吸粗重,双手扣住太师椅扶手,手背上青筋暴起。
  “马御史!”贺明虎咬紧牙关愤怒道,“就任由她这般大摇大摆的离去?十万两白银!五千石粮草!那可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马进安坐在原位,端起几案上的茶盏饮下一口残茶,將喉头的乾涩压下。
  “贺將军若是心疼那些钱粮,大可现在就提刀追出去,將那女子强行留下。”
  贺明虎语塞,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贺明虎转头望向敞开的木门,门外夜色深沉,廊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
  周彪率领的那二十名亲卫,究竟出了何等变故?贺明虎按捺不住心头疑虑,起身朝门外奔去。
  马进安抬手理了理官服下摆,跟在后头。
  两人一前一后跨出门槛。
  双脚却定在原地。
  贺明虎的视线越过青石台阶,投向院落中央。
  借著廊下灯笼散发的光晕,他看清了院中的景象。
  假山石屏后方,横七竖八的躺倒著七八条壮汉,东侧迴廊的红漆柱子底下,同样倒伏著数人。
  青石甬道两旁的草丛里,还趴伏著几个黑影。
  二十名身披精甲的亲卫,全数瘫软在地。
  贺明虎奔下台阶,来到亲卫统领周彪身旁。
  只见周彪仰面躺在青石板上,双目紧闭,面色发白,身上的精钢暗甲完好无损,腰间悬掛的佩刀未能拔出,刀柄卡在刀鞘中。
  贺明虎蹲下身子,双手在周彪的胸甲上探查,甲片平整,未见凹陷痕跡,皮质绑带完好。
  贺明虎顺著周彪的脖颈向上摸索,触及后脑部位时,手指顿住。
  那处肿起一个鼓包。
  贺明虎扯开周彪的衣襟,查验周身,全身上下不见刀伤,更无血跡。
  唯独周彪的右臂呈现出摺叠姿態,肩胛骨处的关节脱臼,软绵绵的耷拉在身侧。下頜骨同样被人卸去,嘴巴半张,流淌出涎水。
  贺明虎站起身,走向下一名倒地的亲卫。
  这名亲卫趴伏在草丛中,双腿反向弯折,贺明虎俯下身,双手握住此人的小腿,试探著一掰。
  骨头错位產生的摩擦声在夜色中响起。
  贺明虎迅速鬆开双手,连连后退两步,后背撞在假山石上。
  “整整二十个人……”贺明虎喃喃出声,嗓音发著颤,“连一炷香的功夫都未曾用到……那莽汉甚至连兵刃都不曾动用……”
  满院亲卫,皆是被卸去关节,或是被重击后颈昏死过去。
  他忽然懂了,这些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半被暗中拔除,一半被明面杀掉。
  交锋过程中,竟无一人来得及拔刀,更无一人来得及出声呼救。
  贺明虎平日里引以为傲的武力底牌,在这庭院中,连发出一声惨叫的余地都不曾有。
  马进安居高临下,將院落中的惨状收入眼底。
  端详著那些姿態扭曲的老卒,再看一眼贺明虎发白的面庞。
  马进安盘算著利害得失。
  许战展现出的武力,已然超出副將府所能应对的极限,若是强行硬碰硬……只怕副將府取不得什么好结果!
  许清欢手中捏著赵四通敌的铁证,轻易能定副將府叛国之罪。
  临行前那句“明日全军通报劳军”,实乃釜底抽薪之计,镇北城那三万饿红了眼的边军,一旦听闻副將府要拿出十万两白银和五千石粮草,届时谁若敢出面阻拦,定会被那群骄兵悍將生吞活剥。
  武力威慑,把柄在手,再加上军心施压,许清欢步步紧逼。
  马进安咬紧后槽牙。
  此时已然全无退路,门外的许战武力惊人,许清欢手中的通敌铁证不容辩驳,而那句“劳军”之言,引得三万饥寒交迫的边军上门討债。
  交出七成进项与粮餉,既是破財消灾,亦是拖延时间的缓兵之计。
  只要副將府的根基未曾崩塌,只要兵权依旧握在手中,便算不得输。
  关外赫连人的胃口向来极大,阿史那骨都麾下的精锐铁骑,断然不会放过榷场,许清欢若想大肆敛財,就必须踏出关隘。
  待到商队出关,抵达阴山脚下,面对数万异族铁骑,许战武功再高,也休想护得那女子周全。
  今日这笔帐,迟早要借著赫连人的弯刀,连本带利的討要回来!
  “马御史……”贺明虎呆立於院中,嗓音发颤,“这……这等手段,当真还是凡人所能为之?”
  马进安走下台阶,来到贺明虎身前。
  “贺將军。”马进安压低嗓音,“去开启库房吧,今夜所发生的一切,统统烂在肚子里,切莫对外吐露半字。”
  “明日清晨,务必点齐十万两白银与五千石粮草,敲锣打鼓送往总兵府。”
  贺明虎转头,双目圆睁:“当真要给?那可是咱们苦心经营才攒下的部分家底!”
  “不给?”马进安冷笑,“若是不给,明日镇北军引发譁变,第一个被踏平的便是你这座副將府!破財免灾,留得青山在,何愁日后无柴可烧。”
  贺明虎双手捏得作响,环顾四周满院子昏死过去的亲卫,最终只能鬆开双手。
  “本將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咽不下也得咽下去。”马进安转过身,朝堂內走去,“暗中派人去联络呼延赤,传话给他,就说许清欢手中握有大批货物,意欲重开互市。”
  “阿史那骨都若是想要真金白银,就让他亲自派遣兵马去阴山脚下取货。”
  ”贺大人啊!不要影响大计啊!”  贺明虎听到此言,才忽然醒悟,二人谋划已久的大计估计快了,定不能受到许清欢的影响。
  夜风越发寒凉。
  许清欢抬起头,望向阴山所在的方向,黑沉沉的山脉横亘於天际。
  马进安与贺明虎暗地里的那些盘算,许清欢一清二楚。
  在原本的命数轨跡中,镇北城这处榷场之爭,本就会將多方势力捲入其中。
  阿史那骨都的贪婪、大皇子在暗处的推波助澜,甚至於包含了世家,各方势力皆会在这片北境荒原之上交锋。
  拥有上帝视角的许清欢,自然洞悉往后事態的发展脉络,而她此番强行入局,不过只使各方廝杀得越发惨烈罢了。
  行至此处,大乾王朝这场波譎云诡的纷爭,才算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