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谁的牛羊谁的命
  马蹄声碎。
  北门外的士卒,还没从几百头活羊的狂欢里回过神,官道尽头就捲起一阵狂沙。
  一队铁甲骑兵黑压压地压了过来,直逼人群。
  打头的正是副將贺明虎,他骑著高头大马,精钢佩剑横在马鞍前。
  身后三百铁甲卫分列两翼,甲叶子撞得哗哗作响,排场摆得极大。
  欢呼声断绝。
  围在牛羊堆里的饿兵们被这阵势逼得连连后退,硬生生让出一条道,下意识地单膝跪地。
  几百头羊受惊,咩咩叫著往人群里挤,牛也跟著躁动不安,整条官道登时乱成一团。
  贺明虎勒住马,居高临下扫视一圈,目光越过铁兰山、赵雄,越过那些满脸错愕的將校,最终定格在许战身上。
  “许战!”
  贺明虎翻身下马,一把抽出佩剑,大步流星地逼近。
  “你杀了本將的人,劫了本將的物资,今日,不给本將一个交代,谁也別想走!”
  许战站在原地,抬起眼看著走过来的贺明虎,眼神中毫无波澜。
  “什么人?”
  你还敢装糊涂!”贺明虎厉声怒吼,“赵四!本將麾下的伙长赵四,连同十二名亲兵!在野狐滩被你全部杀害!是不是?!”
  许战歪了歪脖子,骨节响了一声。
  “赵四確实死了,不过不是我杀的。”
  “不是你杀的?”贺明虎怒极反笑,剑尖直指地上的物资,“那这些牛羊粮秣从哪来的?赵四的人又是怎么死的?你倒是当著全军的面,编个好听的藉口啊!”
  许战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那自然是赫连人杀的,当我赶到的时候,你那个宝贝手下,已经被人扎死在船上了。”
  “放屁!”
  贺明虎猛然拔高了声调,面向北门內外围观的数千將士。
  “弟兄们听好了!”
  贺明虎的语速忽然慢了下来,他把佩剑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换了一副悲愤交加的神情。
  “三日前,本將得知钦差大人要去榷场提货,本將派出伙长赵四,带著十二个弟兄,先行赶往野狐滩,与赫连商队交割牛羊粮秣!”
  他伸手朝著那几百头牛羊一指。
  “你们眼前看到的这些……每一头牛、每一只羊、每一袋粮,都是赵四拿命换回来的!可他还没来得及把东西运回城……就被许战半路截杀,连人带货全抢了!”
  此言一出,北门內外顿时喧譁起来。
  原本欢庆的气氛登时变得凝重,眾人面面相覷,低声议论著,满脸狐疑。
  “不对吧?许百户是跟前哨营的弟兄一起回来的,身上全是血,那明明是跟赫连人打过仗……”
  “可贺將军说得也有鼻子有眼的……”
  “赵四真是去换粮的?那怎么副將府之前一点风声都没放出来?”
  “你敢质疑贺將军?你吃了几个胆子?”
  议论声嗡嗡的,从人群里往四面八方扩散。
  铁兰山站在原地,双手背在身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不说话,只是把目光从贺明虎身上,挪到了后头跟著下马的马进安身上,来回看了看。
  赵雄急了,正要上前理论,铁兰山却抬手,不轻不重的往下压了压。
  赵雄硬生生把衝到嗓子眼的话咽了回去。
  “贺副將。”铁兰山终於开了口。
  他的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方圆数十步內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赵四是你派去交割牛羊的,你有何凭据?”
  贺明虎愣了一瞬,隨即昂首答道:“大帅明鑑!赵四出发之前,末將亲手交代了他交割的章程与路线。”
  “这一点,马御史可以作证!”
  话音刚落,马进安迈著方步,从铁甲卫的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整洁的监军御史官服,补子熨帖,乌纱端正。
  “总兵大人。”马进安拱手一揖,姿態谦恭。
  “下官可以作证,赵四奉贺將军之命前往野狐滩,本意是为镇北城筹措急需的粮草。”
  “此事下官事先知情,亦曾参与商议。”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
  “赵四虽是低级军官,但也是我副將府在册的兵卒。无论他生前犯了什么过错,按大乾律例,也该由副將府依军法处置,而非被旁人越权斩杀於荒野之中。”
  铁兰山不动声色。
  许战对这些弯弯绕绕没兴趣,赵四怎么死的、牛羊归谁,他皆不在乎,只管杀该杀之人,赶该赶之牛羊,剩下的事自有他妹子操心。
  铁兰山又问了一句:“那赵四私自携带琉璃器皿前往榷场之事,贺副將作何解释?”
  贺明虎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当即摆出一副怒容,一脚踢开脚边一块碎石:“大帅问到点子上了!这正是末將要严查的!”
  赵四这个王八蛋,瞒著末將,私自从副將府库房中,盗取了钦差封存的琉璃宝物,带去与赫连人交换粮草。此举已犯了盗窃军需、私通外敌两条死罪!”
  “末將识人不明,管教不严,愿领责罚。但赵四此人利令智昏,死有余辜!”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不知內情的人听了,还真会以为贺明虎是被属下蒙蔽的无辜之人。
  可铁兰山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缩。
  他什么都没说。
  贺明虎见总兵不表態,心下更壮了几分胆气,霍然转身,目光扫过人群。
  然后停住了。
  人堆里头,有几个满身是伤的兵卒,正被前哨营的残兵扶著坐在地上。
  其中一个断了支臂的汉子,正低著头,用牙齿死死咬住缠在断口上的布条。
  张铁柱?此人竟然没死?
  嘶,那糟糕了!
  但贺明虎的眼睛,还是装作瞬间亮了。
  他大步穿过人群,走到张铁柱面前,居高临下的盯著这个浑身发抖的伤兵。
  “张铁柱?你没死?”
  张铁柱整个人一僵,头埋得更低,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
  “好啊。”贺明虎的声音忽然放柔了,带著让人头皮发麻的温和。
  “张铁柱,你跟了赵四在本將手底下吃了三年的餉,你是本將的兵,本將平时待你如何?”
  张铁柱的嘴唇在抖。
  “回……回將军的话……待……待末卒確实不薄。”
  “那好。”贺明虎缓缓蹲下身来,与张铁柱平视,伸出手拍了拍张铁柱那条仅存的肩,力道不大不小。
  “你亲眼见到赵四是怎么死的,你更是亲眼见到许战是怎么下的手。”
  贺明虎的手在张铁柱的肩头微微收紧。
  “你是本將的兵啊,今日,当著全城弟兄的面,当著总兵大帅的面,你只管说实话!”
  “赵四换回来的牛羊,是不是被许战中途劫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