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三殿下的茶,喝完可是要命
  湖心亭里的风停了。
  方才还拂动柳丝的晚风,在萧景琰那句话落下的瞬间,骤然一滯,再无声息。
  亭中三人,茶烟裊裊。
  裴寂端著茶盏的五指收紧了半分,盏中的茶水漾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茶麵上移开,落在萧景琰的脸上,又飞快的垂下去。
  宋玉白手一抖,一滴滚烫的茶水溅上手背,灼出一点红痕,整个人却僵浑然不知一般,动弹不得。
  “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这句话还在耳边转,可亭中已无人敢接。
  裴寂是大理寺的人,多年以来,他审过的案子能堆满三间屋子,什么样的话没听过,什么样的犯人没见过。
  可今日这句话,从一位皇子口中说出来,分量便截然不同了。
  东宫之位。
  棋局。
  许清欢。
  这三样东西搅在一起,便成了要命的利器。
  裴寂將茶盏搁回石桌上,清了清嗓子,声音有些发乾。
  “殿下……此言,是否过重了些?”
  他斟酌著措辞,每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
  “储君之位,关乎国本……”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盏,缓缓的饮了一口,將茶汤含在口中,似在品味,又似在等。
  等裴寂把话说完,也等宋玉白的反应。
  宋玉白没说话,他低著头,盯著自己手背上,那个被茶水烫出的红印子,喉结滚动了两趟。
  “裴少卿,”萧景琰终於开口,语速很慢,“本王並非妄言。”
  他將茶盏搁下,指尖沿著盏沿转了半圈。
  “你方才自己也说了,许清欢在桃源县的亩產,你亲眼所见,宋公子也说了,诚意伯十天之內填平三十万两的窟窿,京城找不出第二家。”
  萧景琰的目光在两人面上扫过。
  “一个能让粮食翻著倍往外冒的女子,一个背后有诚意伯府財力撑腰的钦差——裴少卿,你觉得,满朝文武看到这些,会怎么想?”
  裴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想。
  朝堂上那些人,对银子和粮食的气味,向来敏锐。
  “大皇子会想拉拢她,”萧景琰竖起一根手指,“二皇子则欲利用她,”又竖起一根,“至於內阁,会想將她吞吃入腹。”
  两根手指竖在半空。
  “裴少卿,她早已身在局中。”
  这句话说完,裴寂的背脊挺得更直了,却一个字都接不上来。
  宋玉白终於抬起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亭外的柳树忽然猛烈的晃了一下。
  方才明明无风,这一下晃动来的突兀,柳丝哗啦啦响了几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树干。
  裴寂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下意识的偏头朝亭外看去——太湖石后头的水面上,一圈细小的涟漪正在扩散,淡的若有似无,若非刻意去寻,根本看不见。
  萧景琰自然也看到了。
  但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端起茶盏,又饮了一口。
  宋玉白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著鬢角往下淌了。
  方才这番话若是传出去,哪怕只言片语,別说他和裴寂,连宋家都得跟著遭殃。
  “殿下!”宋玉白忽然出声,语调提高了半截,带著几分刻意的鬆快,“说起户部的帐目,下官还有一桩要紧的事,差点忘了稟报。”
  他边说边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诚意伯府递来的那批河道款的凭据,有几处用印的鈐记对不上號,下官这几日正核对呢,繁琐的紧,怕是还得忙上好一阵子。”
  裴寂立刻接上话,语气恢復了往日的刻板。
  “大理寺那边亦是如此,近来积压的卷宗颇多,微臣实在不宜久留,恐误了公务。”
  两个人一唱一和,生硬的將话头转开。
  萧景琰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没有追问,没有挽留,只是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也好。”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二位连日辛劳,本王不多留了,来日方长。”
  裴寂和宋玉白几乎同时起身,躬身行礼,退出湖心亭时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两道身影消失在长廊尽头,萧景琰独自立在亭中,目光落在太湖石后的那片水面上。
  涟漪已经散了,水面重新恢復了平静。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查清楚,是谁的人。”
  萧景琰的声音很是平静。
  “是。”暗处有人低声应了一声,隨即无声退去。
  ……
  宋府。
  宋玉白一路紧赶慢赶,回到府上的时候,后背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洇透了一大片。
  他没有回自己的院子,甚至没有换衣裳,下了马车便直奔东院书房。
  书房的门半掩著,里头飘出淡淡的墨香。
  户部侍郎宋致远正坐在案后批阅公文,花镜架在鼻樑上,一手执笔,一手翻著厚厚的帐册,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没抬。
  “跑这么急作甚,成何体统。”
  宋玉白顾不上许多,三步並作两步走到书案前,將门掩严实了,又朝窗外扫了一圈,確认院中无人,才压低声音开口。
  “叔父,今日三殿下……”
  他把湖心亭中的对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漏。
  宋致远批阅公文的笔停住了。
  墨汁从笔尖滴落,在白纸上洇开一团黑渍,他没有理会。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宋致远摘下花镜,搁在案头,两根手指捏著眉心,缓缓的揉了几下。
  “你再说一遍,他最后那句话,原话是什么?”
  宋玉白咽了口唾沫:“若许郡主,也来这东宫之位的棋局里,落上一子,这天下,又当如何。”
  宋致远的手指停在眉心,很久没有放下来。
  窗外的蝉鸣聒噪的厉害,书房里却安静的能听见呼吸。
  良久。
  宋致远缓缓的吐出一口浊气,將花镜重新戴回鼻樑上,继续低头批阅公文,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叔父?”宋玉白忍不住追问,“您倒是说句话啊!三殿下这番话,到底什么意思?难道他真想……”
  “玉白。”宋致远打断他,执笔的手重新落在纸上,字跡工整的一丝不苟。
  “三殿下的城府,深不可测啊。”
  宋玉白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
  宋致远没有再抬头。
  “回去好好想想,今日那番话,三殿下究竟是说给你听的,说给裴寂听的——”
  笔锋一顿。
  “还是说给亭外那个人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