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天塌了
  “李胜!”
  李胜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了。
  从驛馆大门被踹开的那一刻起,从三十骑踏碎宵禁的那一刻起,从他捧著天子剑的木匣一路跟到这暗无天日的地底时起,他手里那把斩马刀的刀柄就没鬆开过。
  一路下来,掌心的汗都要把鯊鱼皮的缠柄都浸透了。
  他不需要第二声。
  李胜左脚蹬在石阶最后一级的稜角上,整个人弹射出去,身体前倾,重心压低,三尺长的斩马刀在他跃起的那一瞬从腰间抽出。
  刀背朝上,刀刃朝下,起手就是一记从天灵盖劈向锁骨的开山斩。
  这一刀没有任何花哨的路数,出刀就奔要害,收刀就见骨头。
  由此可见,李胜並不简单的只是个师爷,这在江寧时早已见得。
  但王彪的反应也不算慢。
  他在死牢里混了这些年,手底下也是有过人命的。转眼间鬼头刀从肩膀上掀起来,横在头顶,刀面朝上,死死架住。
  铁器相交。
  一声炸响在水牢穹顶来回弹了三四遍。
  火把的光被震得晃了一下。
  可王彪的手腕只撑了不到半息。
  斩马刀的刀背比鬼头刀厚了將近一倍,重量更是差了一个档次,京城的顶级冷锻的精钢,对上军镇里粗炼的铁坯,连比都不用比。
  鬼头刀的刀脊被砸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凹痕,王彪的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著刀柄往下淌。
  但斩马刀没停。
  刀锋沿著鬼头刀的刀脊滑下来,越过了鬼头刀的护手。
  王彪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看见了那道光,是刀刃上淬火留下的水纹在逼近他脖颈时折射出的一线白芒。
  王彪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来不及了。
  斩马刀从王彪的左颈侧切入,没有卡在骨头上,没有停顿,精钢刀刃穿过皮肉、穿过颈椎、穿过右侧的皮肤,一路到底。
  乾净利落。
  王彪的身体还保持著举刀格挡的姿势,两只手抬在半空,鬼头刀还横在头顶上方。
  可他的头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断口处的血没有立刻喷出来。
  有大约一息的时间,伤口的截面暴露在火把的光里,所有东西都清清楚楚地敞著。
  然后血来了。
  从断口处的两根粗动脉里,血柱朝两个方向同时射出,喷在石壁上,顺著渗水的墙面往下流,跟墙缝里淌出来的脏水混在一起,黑水表面腾起一层暗红色的雾气。
  王彪的头从脖颈上翻滚著落下来。
  它先是磕在石台的边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然后弹了一下,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栽进了石台下方的黑水里,水花溅起。
  王彪的头颅在水里翻了半圈,脸朝上浮著,只见嘴还是张著的,黄牙露在外头,表情停止在最后一个字没说完的样子上。
  他的身子又站了两息。
  鬼头刀终於从手里脱落,整个没了头的躯干直挺挺地朝前栽倒。胸
  这一招式下来,水牢彻底安静了。
  整个水牢底层,唯一还在动的,是王彪断颈处流出的血。
  上方的甬道口,死牢守备百户陈奎和他身后那二十多个狱卒的正处於无比的震惊之中。
  眾人陷入了呆滯,没有人跑,没有人喊,没有人去摸腰间的刀。
  他们全都僵在了原地,齐刷刷地盯著石阶底部那个拎著刀的人,和那个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女人。
  满地的火把光照著一地的沉默。
  此时此刻,钱副尉的酒醒了。
  准確说,是在斩马刀切断王彪脖颈的那一瞬间,就醒了。
  他手里还端著的那个豁了口的粗瓷酒碗,手指一松,碗砸在脚面上弹开,碎瓷片在石台上转了两圈。他没感觉到疼,因为他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了一个地方——两条腿。
  它们在抖。
  钱副尉往后退了一步。
  靴底踩在方才自己砸碎的另一个酒碗的碎片上,碎瓷嘎吱响了一声,他又退了一步,后背直直撞上了身后那堵湿漉漉的岩壁。
  钱副尉方才那些“天高皇帝远”、那些“外头来的规矩行不通”、那些“您当这镇北城是您家后院呢”的话,全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因为他看清了李胜手里那把斩马刀上的血。
  那血顺著刀刃的血槽往下流,滴在石阶上,每一滴落下去的声音,都砸在钱副尉的心口上。
  王彪死了。
  说砍就砍了。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一个犹豫的停顿都没给。
  钱副尉低下头,不敢再看许清欢的眼睛。
  他这辈子杀过人,也见过別人杀人,死牢里死的人比外头活著的人还多,他早就麻了。
  可今夜不一样。
  今夜杀人的不是死牢里的行刑手,是一个带著天子剑的女人身边的护卫。杀的不是犯人,是贺副將的亲兵头子。
  这一刀下去,砍断的不只是王彪的脖子,是这死牢里所有人的退路。
  贺明虎的人被钦差当面斩了,这事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要么钦差倒,要么贺明虎倒。
  不管哪个倒,他钱副尉这种蹲在死牢里替人看门的小角色,都是第一批被碾碎的沙子。
  李胜把斩马刀上的血甩了甩。
  血珠从刀尖飞出去,打在石壁上,拉出几道细长的痕跡,他没有收刀,刀依旧横在身侧。
  陈奎跪在甬道尽头的石板上,嘴唇哆嗦了几下。
  “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