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锦绣文章成灰烬,半卷诗书压满城
  玉楼春內,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那句“独钓寒江雪”落地,仿佛连地龙烧出的热气都被瞬间抽乾。在场数百人,无论是高坐在上的谢安,还是角落里看戏的商贾,此刻都觉得后脊背发凉。
  那不是冷的,是被那种绝望的孤独感给震住了。
  谢云婉身形晃了晃,她死死咬著下唇,盯著不远处那个一身俗气金红的女子。
  她引以为傲的“梅花压枝头”,在这漫天的大雪意境面前,就像是孩童手里把玩的泥巴,轻浮,易碎,甚至显得有些可笑。
  “唔……”
  一声极轻的闷哼打破了沉寂。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许清欢面色苍白,一只手死死地捂住胸口,那是心臟的位置。她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眉头紧锁,仿佛正承受著某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痛苦。
  “许县主这是……”有人低声惊呼。
  在旁人眼里,这是才女伤春悲秋,是怀才不遇的悲凉,是作出千古绝唱后耗尽心血的虚弱。
  只有许清欢自己知道,那是真的疼。
  那是实打实的肉疼!
  五万两啊!
  统子你是个畜生啊!刚才那几秒钟,她感觉自己的肋骨都被抽走了一根。
  许清欢颤抖著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胡乱在额头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內心在疯狂咆哮:这破诗要是不能把谢家这群人的脸打肿,我就去把系统拆了卖废铁!
  高台之上。
  一直隱在暗处的三皇子,手里把玩著一只白玉酒杯,目光穿过层层人群,钉在了那个捂著胸口的女子身上。
  “有意思。”
  三皇子嘴角微微动了动,声音只有身后的贴身侍卫能听见。
  “殿下,这女子虽有些才气,但行事太过张狂,一身铜臭……”侍卫低声道。
  “铜臭?”裴寂轻笑一声,將杯中酒一饮而尽,“那是皮。”
  他放下酒杯,指腹在杯沿上摩挲。
  “此前种种恶名,恐怕都是她刻意为之的自污。商贾之皮,掩盖的是一身如雪的傲骨。这江寧城,怕是只有这一个清醒人了。”
  “殿下是说,她在藏拙?”
  “不,她在磨刀。”
  三皇子的眼神深邃了几分。
  大厅中央的气氛依旧凝重。
  就在这时,一声带著怒气的断喝突然响起,打破了这微妙的氛围。
  “荒谬!简直是荒谬!”
  岳麓书院的首席戴文博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身前的酒盏,酒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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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脸色涨红,指著许清欢,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
  “今日乃是小年,是辞旧迎新的喜庆日子!谢爷设这锦绣宴,也是为了以此同乐!”
  戴文博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可你这首诗,淒悽惨惨,满纸的死寂!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你是要咒这大乾江山无人吗?简直是有失敦厚!大不敬!”
  这话一出,原本沉浸在诗意里的人瞬间醒过神来。
  是啊,大过年的,这也太丧了。
  “戴兄说得对啊,这意头太不好了。”
  “文采虽好,但立意太偏,不合时宜。”
  赵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附和道:“就是!许清欢,你是来砸场子的吧?大过年的哭丧呢?”
  许清欢放下捂著胸口的手,慢慢抬起头。
  那股子肉疼劲儿缓过来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挑衅后的不耐烦。
  “那戴大才子想怎么样?”许清欢懒洋洋地问道,“要不我给你唱个十八摸助助兴?”
  “你……粗鄙!”
  戴文博气得鬍子乱颤,“既然是在文会上,自然要用文人的方式解决!我不服你这首诗的意境!我要和你比试辞赋!”
  他往前走了一步,咄咄逼人。
  “既然是过节,咱们就以『除夕』、『春节』、『元日』为题!行飞花令!一人一句,必须合辙押韵,且必须包含年节之意!直到一方接不上为止!”
  这是要比诗词储备量了。
  也是要比急智。
  这种命题作文,最考究平日的积累。戴文博自詡饱读诗书,那是童子功,他不信一个半路出家的商贾之女能贏过他。
  “比?”
  许清欢挑了挑眉,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那个“节日诗词大礼包”的选项正闪闪发光,標价:一万两一分钟。
  又是钱。
  全是钱。
  许清欢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李胜。
  “李胜。”
  “小的在。”
  “去,让人搬个火盆上来。”
  李胜一愣:“大小姐,这地龙烧得够旺了,再搬火盆怕是……”
  “让你搬就搬,哪那么多废话!”许清欢声音里透著一股子火气,“本小姐心里冷,想烧点东西暖暖手不行吗?”
  很快,一个铜火盆被架在了两人中间。
  里面的炭火烧得通红,偶尔爆出一两个火星。
  许清欢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
  那是真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千两的面额,是刚才李胜刚从赌坊贏回来的本金。
  “开始吧。”
  许清欢隨手抽出一张银票,在眾目睽睽之下,扔进了火盆里。
  轰的一声,火焰吞噬了纸张,窜起半尺高。
  全场譁然。
  “她……她在烧钱?!”
  “疯了!那是银票啊!”
  许清欢没理会那些惊呼,只是淡淡地看著戴文博:“你先,还是我先?”
  戴文博被这诡异的举动弄得心里发毛,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先!”
  他清了清嗓子,背负双手,来回踱步。
  “金鸡报晓九州春,紫燕衔泥万户新。”
  中规中矩,虽然俗套,但也算点题。
  许清欢眼皮都没抬一下,又扔了一张银票进火盆。
  火焰映照著她那张精致却毫无表情的脸,显得有些妖异。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王安石的《元日》。
  字字珠璣,画面感极强。
  戴文博脸色微变,立刻接道:“红梅映雪开新运,绿柳含烟贺太平。”
  许清欢再次扔进一张银票。
  那动作隨意得就像是在扔废纸。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还是《元日》。
  这一句出来,直接把戴文博那种乾巴巴的“贺太平”给压了下去。
  戴文博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这女人的反应速度怎么这么快?而且每一句都如此经典?
  “银……银烛秋光冷画屏……不对,这是秋天。”戴文博有点慌了,赶紧改口,“灯火家家市,笙歌处处楼。”
  许清欢手里的银票一张接一张地往下扔。
  火盆里的火光越来越盛,映得整个大厅一片血红。
  她的语速很慢,很平缓,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辛弃疾的《青玉案》。
  这一句,瞬间把格调拉到了极致。
  戴文博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搜肠刮肚,脑子里的诗词库正在飞速运转,可越急越乱。
  “火树银花……不夜天……那什么……”
  他结巴了。
  许清欢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又是一张银票飞入火海。
  “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这一句,写尽了元夕的繁华,写尽了盛世的热闹。
  与刚才那首《江雪》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却同样让人震撼。
  这哪里是一个商贾之女能写出来的?这分明是看遍了人间繁华的大手笔!
  周围的人已经彻底看傻了。
  他们看著那个在火光中不断扔钱的女子,看著那一万两、两万两、三万两在火焰中化为灰烬。
  这种极致的挥霍,配上那绝妙的诗词,形成了一种极其诡异又极其震撼的视觉衝击。
  这哪里是在作诗?
  这分明是在烧钱祭天,以求文曲星附体啊!
  “疯子……简直是个疯子……”赵泰在台下哆嗦著,也不知道是被才华嚇的,还是被那烧钱的架势嚇的。
  戴文博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春……春风……”
  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平日里倒背如流的诗词,此刻竟然全都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飞走了。
  他看著许清欢手里那叠还剩下不少的银票,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绝望。
  她还有多少?
  她肚子里到底还装著多少千古名句?
  许清欢看著戴文博那副摇摇欲坠的样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火盆。
  那里面的灰烬已经堆了厚厚一层,空气中瀰漫著一股烧焦的纸味。
  一分钟到了。
  一万两,没了。
  许清欢的心在滴血,脸上的表情却越发冷漠。
  她捏著最后一张准备扔下去的银票,在手里晃了晃,然后看向已经说不出话来的戴文博。
  “接不上了?”
  许清欢的声音很轻,却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了戴文博的脸上。
  戴文博张了张嘴,颓然地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软垫上。
  输了。
  彻彻底底地输了。
  无论是才情,还是气势,甚至是在这股子“视金钱如粪土”的疯劲上,他都输得一败涂地。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清欢嘆了口气。
  她將那最后一张银票轻轻扔进火盆,看著火苗最后一次窜起,眼中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心疼。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跌坐在地上的戴文博,淡淡地开口。
  “眾里寻他千百度。”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似乎在寻找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看在眼里。
  “驀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许清欢指了指火盆里最后一点明明灭灭的火星,语气平静得让人害怕。
  “这最后一句,算送你的。”
  “不收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