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满堂神佛
  青布马车停在山门外那棵歪脖子松树下。
  车帘掀开。
  许清欢踩著李胜递过来的脚凳落地。绣花鞋底刚沾上地面,就被溅起的泥水糊了一层。她没在意,只侧头对车辕上的人说了一句:“守著。”
  李胜点了点头:“小的遵命。”
  山门半掩。
  平日里香火鼎盛的慈云庵,今日安静得诡异。连个知客僧都没见著,只有雨水顺著屋檐匯聚成流,冲刷著青石板阶梯。
  许清欢撑开一把油纸伞,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大雄宝殿的门敞开著。
  殿內没有点灯,昏暗一片。几尊巨大的金身佛像盘踞在高台之上,垂著眼,悲悯又冷漠地俯视著眾生。
  大殿正中央,背对著门口,跪著一个身穿紫酱色褙子的妇人。
  篤、篤、篤。
  木鱼声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坎上。忽快忽慢,带著某种让人心悸的韵律。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撞在樑柱上,又折射回来,混著外面的雷声,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清欢收了伞,將其立在门边滴水。
  她没说话,也没往前走,就这么负手站在门口。一身红衣在这阴森的大殿里,扎眼得很。
  篤。
  木鱼声停了。
  那妇人没回头,声音有些哑,在这空荡荡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森冷:“既见了真佛,为何不跪?”
  这是下马威。
  先用环境压人,再用礼教压心。进了这庙门,那是龙得盘著,是虎得臥著。在这漫天神佛面前,你是凡人,就得跪。
  许清欢抬头,看了一眼那尊泥塑的佛像。
  “心中无愧,何须拜佛。”
  少女的声音清脆,穿透了沉闷的雨声,“心中有鬼,便是跪断了双膝,把这青石板磕穿了,那也是枉然。”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
  那妇人慢慢站起身,转了过来。
  王夫人那张脸有些憔悴,眼底青黑,原本雍容的妆容遮不住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戾气。她手里捻著一串佛珠,指甲盖上染著鲜红的丹蔻,在这昏暗中,红得有些渗人。
  “县主这张嘴,倒是比江寧的说书先生还要利索。”
  王夫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怒,也没笑,“既然来了,那便请吧。几位夫人都在后堂候著,这洗尘茶,总得喝上一口。”
  她侧身,让出一条通往后堂的路。
  那是条长廊,幽深,狭长,尽头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
  许清欢没犹豫,迈步跟上。
  后堂禪房。
  门一推开,浓郁的檀香混合著脂粉气扑面而来。
  屋里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主位空著,左手边坐著个身穿誥命服饰的中年妇人,那是江寧知府的夫人。旁边依次是通判夫人、同知夫人。
  江寧官场上数得著名號的女眷,几乎都在这儿了。
  这是一张网。
  一张由权力和人情编织的网。她们端著茶盏,眼神或轻蔑、或审视、或玩味,齐刷刷地落在刚进门的许清欢身上。就像是在看一只误闯了狼群的小绵羊。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这种场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施压。
  王夫人径直走到主位坐下,开始煮茶。
  红泥小火炉,橄欖炭。
  水开了,咕嘟嘟地冒著泡。王夫人拿起茶夹,洗茶、冲泡、封壶、分杯。动作行云流水,优雅得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这是世家的底蕴。哪怕是杀人,也要杀得赏心悦目,杀得有规有矩。
  一杯碧绿的茶汤,被推到了许清欢面前。
  “尝尝。”王夫人开口,语气平淡,“这是雨前龙井。这茶娇贵,离了这江寧的水土,泡出来的味儿就不对。”
  许清欢在唯一的空位上坐下。
  她端起那杯茶,放在鼻端闻了闻。
  “这江寧的水土,最是养人。”王夫人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但也最是欺生。有些外来的种子,看著饱满,可若是不服这儿的水土,烂在地里也是常有的事。县主,你说呢?”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许家是外来的种子。想在江寧扎根?得问问这片土地的主人答不答应。若是不懂规矩,那就只能烂在泥里,当个肥料。
  周围的夫人们交换了个眼神,有人用帕子掩著唇,发出一声轻笑。
  许清欢没喝那茶。
  她把茶盏放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水土不服?”
  许清欢笑了,那笑容里带著几分匪气,“那是种地的人没本事。在我们那儿,若是一块地种不出庄稼,那就把这土给换了;若是这水有毒,那就把这水源给治了。”
  “烂在地里?”
  她抬眼,视线直直地撞上王夫人的眼睛,“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挖不倒的墙角,也没有治不好的水土。”
  知府夫人手里的茶盖“磕噠”一声,碰在了杯壁上。
  狂妄。
  简直是狂妄至极。
  这是要挖了世家的根,要动江寧的规矩。
  王夫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盏,也不装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了。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手指,像是上面沾了什么脏东西。
  “有些东西,不是靠锄头就能挖得动的。”
  王夫人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森冷,“听闻前几日,县主在醉红楼,好大的威风。那道松鼠桂鱼,做得倒是地道。”
  提到这四个字,王夫人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可惜了。”
  她把帕子扔在桌上,那帕子的一角绣著个『腾』字,“好端端的一条鱼,非要裹上一层糖醋,糊住了眼,蒙了心。最后怎么样?只能被当成泔水,扔进桶里去餵猪。”
  这是影射。
  也是宣判。
  她在告诉许清欢:你哥哥许无忧,还有你们许家,在世家眼里,就是那条即將被扔去餵猪的烂鱼。
  下场,会比那泔水还要低贱。
  禪房里的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著看这位县主怎么接这道送命题。
  许清欢却伸手,拿起了那块被王夫人扔掉的帕子。
  她看了一眼那个『腾』字,隨手將帕子盖在了那杯渐渐凉掉的茶上。
  “夫人此言差矣。”
  许清欢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还带著点讲道理的诚恳,“这世间万物,讲究个因果循环。鱼若是在水里老实待著,自然没人去动它。可若是这鱼生了牙,想跳上岸来吃人,那被人抓了去红烧,也是天理。”
  “至於是不是餵猪……”
  许清欢身体前倾,那双眼睛黑得发亮,“那得看这鱼……是不是自己犯贱,非要把脸往热油里凑。”
  咔嚓。
  一声脆响。
  王夫人手里的茶杯,碎了。
  滚烫的茶水顺著她的指缝流下来,滴在紫檀木的桌面上,冒著白烟。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死死盯著许清欢,那眼神恨不得从对方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给脸不要脸。
  既然敬酒不吃,那就只能吃罚酒了。
  轰隆!
  窗外一道惊雷炸响,闪电撕裂了昏暗的天空。
  紧接著,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十个黑影映在禪房的窗纸上。
  那是手持哨棒的武僧。他们悄无声息地包围了这里,將这座禪房围成了铁桶。
  禪房里的夫人们並不惊慌,显然早知內情,只是冷眼旁观。
  王夫人站起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许清欢,不再掩饰那满身的杀意。
  “县主,雨大了。”
  王夫人的声音阴惻惻的,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这山路湿滑,最是容易出意外。为了县主的安危,县主不如就在这庵中,修身养性一辈子吧。”
  “这慈云庵的经书多得很。”
  她指了指身后那排满满当当的书架,“够县主抄到下辈子了。”
  软禁。
  只要人进了这慈云庵的后院,对外宣称是“为民祈福”,或者是“突发恶疾”。在这深山老林里,死个把人,或者是疯个把人,太容易了。
  等到许家那两个男人在外面被斗垮了,这个所谓的县主,就是砧板上的肉。
  这就是世家的手段。
  不见血,却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许清欢坐在椅子上,没动。
  面对著窗外那重重叠叠的棍棒,面对著满屋子想要看她笑话的贵妇,她的脸上,甚至连一丝惊慌都没有。
  她只是侧过头,看了一眼门口。
  “確实,雨大了。”
  许清欢嘆了口气,像是有些无奈。
  “有些陈年旧帐也受了潮,发了霉。”
  许清欢抬起头,衝著面色铁青的王夫人灿烂一笑。
  “是得拿出来……好好晒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