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孟婆於裂缝前守至第三日,灶火熄
  棉鞋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
  不是刻意放轻,是鞋底磨了三千年,棉花早塌成一层薄片,踩什么都这个动静。
  孟婆从台阶下一步一步往上走。
  左手端著碗,右手自然垂著。碗里的汤还冒热气,她走得慢,汤麵纹丝不晃。
  三千年的手艺,不白练。
  灰毛衣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两只手还攥著裂缝里伸出来的那只手,指节扣在对方指缝里,姿势从三分钟前就没换过。
  孟婆走到城墙垛口。
  先看了眼裂缝。
  灰白色的毛刺在缝隙边缘嗞嗞响,像老旧电线外皮破了口子往外窜火花。
  遗忘协议的残余代码,还在挣扎。
  孟婆往前迈了一步。
  毛刺缩了。
  不是被什么力量打回去。是自己缩的。
  灰白色的光丝从孟婆棉鞋前方三十厘米处开始,一根一根往裂缝深处退。退得很急。
  像被烫到了。
  主控室。
  许默盯著辅屏上蹦出来的异常数据,嘴里干嚼的咖啡粉差点呛进气管。
  李斯的分析结果弹了出来——
  遗忘协议底层逻辑,第〇〇七层。
  存在一条手动写入的豁免条款。
  写入时间,早於协议本体一百三十七年。
  豁免对象的能量签名採样精度达十八位小数。
  与孟婆庄灶火底噪吻合度:100%。
  许默把咖啡粉咽下去了。苦得舌根发麻。
  他把这条数据拖进“灶神”文件夹,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两秒,又建了个子文件夹。
  命名“豁免”。
  谁——在造遗忘协议的时候,就提前给孟婆写了免死金牌?
  手指从键盘上拿开了。
  不敢往下想。
  城墙上。
  孟婆走到裂缝跟前,低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灰毛衣。
  年轻人的手背上青筋鼓著。膝盖上裤子破了个口子,皮肉磕出了血。蹲的姿势不太对,重心全压在前脚掌,小腿肌肉绷得一直在抖。
  “腿麻了就说。”
  孟婆开口,语气跟问他吃了没一样。
  灰毛衣没回答。
  孟婆也没再问。
  她蹲下来。动作比灰毛衣慢得多,膝盖弯下去的时候骨头咔嗒响了一声。
  老太太蹲在灰毛衣左边。
  两个人並排,面对那道半米宽的裂缝。
  孟婆把碗往裂缝里递。
  动作很平。端了三千年碗的人,不需要调角度,不需要试距离。手腕一转,碗沿刚好卡进灰白光丝退让后留出的空隙。
  碗穿过裂缝边缘。
  灰白色的残余代码从碗壁两侧流过。
  像河水绕开了一块石头。
  没有腐蚀。没有干扰。连碗沿上一条旧裂纹都没碰。
  许默在主控室看到这一幕。
  死死闭了一下眼。
  协议不敢碰她的碗。
  裂缝里,那只手鬆了。
  不是鬆开灰毛衣——是左手。
  灰毛衣余光里捕捉到一个画面:来者的左手从裂缝深处灰白光里慢慢显出轮廓,五指张开,掌心攥著的那个窄长物件——钥匙——滑了出来。
  钥匙落在裂缝的门槛上。
  金属碰石头,声音很脆,在安静的城墙上弹了两下。
  没滚远。卡在门槛的一道石缝里,齿朝上。
  来者空出来的左手,接住了碗。
  碗从孟婆手里滑进那只手里。
  整个过程平稳得像在自家厨房递东西。
  然后是喝汤的声音。
  从裂缝的灰白光后面传出来。闷闷的,被空间摺叠压低了音量,但听得清。
  第一口。
  咽下去之前停了大约一秒半。
  第二口。
  又停了一秒半。
  灰毛衣攥著对方右手的力道猛地加重了。
  他听出来了。
  和那只白瓷碗一模一样。
  不像在喝汤。
  像在记。
  孟婆也听著。
  老太太的表情没变。三千年几十亿碗汤端下来,什么喝法没见过。
  但她的右手——垂在膝盖旁边那只——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搓了一下。
  许默不知道她上次做这个动作是什么时候。
  但李斯知道。
  被动扫描忠实地记录了孟婆指尖接触面积的变化:0.7平方厘米,持续0.4秒。
  与三千年前地府创建初期的一条行为日誌中,標註为“孟婆·紧张”的动作完全一致。
  三千年来的第二次。
  裂缝里,喝汤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碗从灰白光中递了回来。
  孟婆接碗的手很稳。碗到手里没急著收,翻了一下。
  碗底朝上。
  汤喝得很乾净。碗壁上连一滴残液都没有。
  和上次白瓷碗一样。
  像是用舌头把每一滴都舔过了。
  但碗底不一样了。
  这不是那只白瓷碗,是孟婆熬第二碗汤用的粗陶碗。碗底圈足围出的平面上,原本只有一圈没上釉的粗糙胎土。
  现在胎图上多了一个字。
  不是“好喝”。
  是一个孟婆不认识的字符。
  像是从碗底的胎土里长出来的。笔触和碗底“好喝”一样笨拙,一样像从没握过笔的人用指尖蹭出来的。
  但形状完全不同。
  不是任何一种已知文字。更像一个图案。
  许默的扫描在零点三秒后锁定了匹配对象。
  生死簿封底。
  那幅古老墨画。
  树根下蜷缩的人形。胸口被刻意留白的位置。
  留白不是空的。放大一千六百倍后,留白区域的底层纹路中藏著一个极小的图案。
  和碗底这个字符,分毫不差。
  许默把碗底扫描数据和生死簿封底纹路数据拖进同一个比对窗口。
  並排放著。
  他盯了五秒。
  没有建文件夹。
  站起来,走到七號屏前。用手指在屏幕右下角“酸菜面”和“已读”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圆里什么都没写。
  但位置留著了。
  城墙上。
  孟婆把碗翻回来,搁在膝盖上。
  她没看碗底的字。
  或者说——不需要看。
  “手劲儿不小。”
  孟婆开口,语气跟评价今天风不大差不多。
  灰毛衣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老太太在跟他说话。
  “你握的,”孟婆用下巴点了点灰毛衣攥著对方手的姿势,“握得过我当年。”
  灰毛衣脑子宕机了半秒。
  他没听懂。
  但许默听懂了。
  他坐回椅子上,手指飞快敲键盘,调出地府创建初期的行为日誌——那是李斯能追溯到的最古老的记录。大部分已经损毁,只剩零散碎片。
  搜索关键词:“孟婆”,“握”,“裂缝”。
  结果只有一条。
  时间戳模糊,只能定位到约三千年前。地点標註已损毁,但空间坐標残留的曲率特徵与零號区边缘吻合度达92.3%。
  日誌內容只剩半句:
  “……未能拉出。孟婆於裂缝前守至第三日,灶火熄。”
  许默往下翻。
  没了。
  日誌的下一条直接跳到三百年后。中间全是空白。
  他把这半句话存进“灶神”的“豁免”子文件夹。
  想了想。
  又单独复製了一份,放进新建的文件夹。
  命名:“当年”。
  城墙上。
  灰毛衣终於反应过来了。
  他侧头看了孟婆一眼。
  老太太蹲在那儿。粗陶碗搁在膝盖上。棉鞋前面磨出了一个洞,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袜子。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沟壑。眼睛不大,眼皮耷拉著,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蹲的姿势,和灰毛衣一模一样。
  重心压在前脚掌。膝盖没完全弯下去。隨时能站起来。
  不是在休息。
  是在守。
  灰毛衣张了张嘴。
  想问“当年”是什么时候。
  想问她握的是谁的手。
  想问她为什么没能拉出来。
  但他看到了孟婆的右手。
  搁在碗沿上的那只手。
  掌心有一道疤。
  很久了。旧到疤痕组织已经和周围的皮肤融成一个顏色。但形状还在。
  一道弧线。
  像是被碗沿割的。
  和刚才——孟婆在零號区递汤时碗碎裂割破掌心的伤口——位置完全重合。
  不是同一次伤。
  是同一个地方,伤了两回。
  灰毛衣把嘴闭上了。
  不问了。
  有些事不用问。
  三千年前蹲过一次。没拉出来。碗碎过一次。手割过一次。灶火灭过一次。
  然后她又端了一碗来。
  灰毛衣低下头,额头抵在攥著的拳头上。
  对方的手还是十二度七。
  小指还是翘著十五度。
  两秒一次的握拳鬆手没停。
  裂缝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来者的声音又响了。
  比刚才清楚一点。沙哑还在,但气息稳了些。
  像喝过热汤的人,嗓子被暖开了一条缝。
  “碗……还她。”
  三个字。
  语序有点奇怪。不像现代人说话。倒像是把主语和宾语在脑子里排列了很久,才挤出一个最短的组合。
  孟婆没动。
  灰毛衣感觉到对方的右手动了。
  不是回我。是推。
  轻轻地把灰毛衣的手往外推了一点。
  灰毛衣攥得更紧。
  推的力气停了。
  然后小指又敲了一下。
  一下。
  孟婆站起来。
  膝盖又响了一声。
  她弯腰,把粗陶碗放在城墙垛口上,碗底那个字符朝下,扣在石面上。
  “碗不急。”
  老太太的声音乾巴巴的。
  “先把人弄出来。”
  她说完,转身往台阶走。
  走了三步。
  停了。
  没回头。
  “裂缝卡人,上回也卡过。”
  孟婆的声音飘在风里,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上回我一个人掰不开。”
  顿了一下。
  “这回人多。”
  棉鞋踩著石阶,一步一步往下。
  声音越来越远。
  灰毛衣蹲在原地。
  他听懂了。
  一个人掰不开。
  这回人多。
  三千年前,孟婆一个人蹲在裂缝前面。蹲了三天。灶火都灭了。
  没拉出来。
  三千年后,裂缝边上蹲著的不只她一个了。
  灰毛衣狠狠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著零號区底温的凉意,和一丝汤的热气。
  他鬆开右手。
  对方的手在空气中悬了一瞬。五指张开。小指翘著。
  灰毛衣把两只手都伸进裂缝。
  左手绕过对方手腕,扣住前臂。右手重新攥住手掌。
  十根指头全用上了。
  “你听著。”
  灰毛衣的声音哑得像破锣,但每个字咬得死死的。
  “我数到三。你往前。”
  裂缝里没有回应。
  灰白色的毛刺在来者腰部后方绷得嗞嗞作响。
  灰毛衣不等回应了。
  “一。”
  脚底在石砖上蹬出白印。
  “二。”
  前臂肌肉绷成钢缆。
  裂缝里,那只被攥著的手——
  终於用力了。
  不大。但有了。
  灰毛衣感觉到了。
  那不是师兄的力气。
  师兄的手劲他清楚,研一掰手腕输过他三次。
  这股力气更大。大得多。
  但用得很小心。
  像怕把灰毛衣的手捏碎。
  “三——”
  主控室。
  许默看到辅屏上一组数据同时跳变。
  裂缝门槛上那把钥匙的齿纹,正在发光。
  光的频率——
  与苗圃总帐中被暴力刪除的第十四组坐標的编码残留,逐位吻合。
  许默没建文件夹。没关窗口。没摘眼镜。
  他按下了全频段通讯键。
  “所有人注意。”
  “门槛上有把钥匙。”
  “它打开的地方——”
  许默咽了一下。
  “是地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