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吾友勿忘
  许默关掉第三块全息屏。
  他需要喝口水。
  不是渴。是脑子转太快,整个人从脖子往上都在发烫。操作台上还躺著刚才的推演结果。三句话。三颗雷。丟出去之后频道里安静得嚇人。
  裴朵没回復。
  嬴政没回復。
  灰毛衣坐在角落,保温杯搁在脚边,手机扣著,人像睡著了。
  但许默知道他没睡。
  右手拇指在反覆摩挲裤缝。那是他写代码之前热手的习惯。
  许默从操作台底下摸出半瓶矿泉水。拧盖。喝了一口。
  温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他正准备把推演数据打包存档,李斯的声音响了。
  不是警报。
  比警报更让他不舒服。
  因为李斯的语速慢了。
  这台ai正常状態下语速是每分钟三百二十字。刚才那句话——每分钟一百四十。
  “许默。主控台七號辅助屏。请立刻查看。”
  许默转过去。
  七號屏一直掛著《生死簿》的数据映射,实时监控封面纹路的能量波动。之前发现银白存在的频率跟封面同源,就没再关过。
  但现在,七號屏上跳动的不是封面数据。
  是封底。
  “能量封印自行鬆动。”李斯的声音压到了许默从没听过的低频,“非外部破解。是从內部……被推开的。”
  许默的矿泉水停在嘴边。
  他放下瓶子。手指搭上操作台。动作很稳。但他注意到自己中指在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他没法定义的东西,正沿著脊椎一节一节往上爬。
  “速率?”
  “极慢。每秒零点零零三个百分点。按当前速率,完全展开需要——”
  “不用算了。”许默打断。
  因为屏幕上的封印曲线,正在加速。
  零点零零三。
  零点零零七。
  零点零一四。
  翻倍。
  每一次翻倍的节点,都精准踩在嬴政掌心那粒光点的脉衝峰值上。
  许默盯著两组同步跳动的数据波形,脑后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它在跟老祖宗的手掌对暗號。
  “长公主。”许默按下通讯键。这次没犹豫半秒。“生死簿封底在开。”
  频道里传来裴朵的脚步声。
  很快。
  十二秒后她出现在主控室门口。黑风衣扣子少系了一颗,左袖的绷带换过了,白得扎眼。
  没问“怎么回事”。
  走过来。站在七號屏前。看。
  封印曲线在第四十七秒突破临界值。
  七號屏白了一下。
  然后——
  画面出来了。
  不是文字。不是编码。不是任何许默预想过的数据形態。
  是一幅画。
  墨色线条。笔触苍劲,带著某种阿房宫资料库里从没见过的古老质感。不属於人类任何一种已知书写体系。
  但翻译模块没启动。
  不需要翻译。
  画面直白到让人心口发闷。
  一棵树。
  银白色的巨树。根须扎进一颗灰色星球的核心。树冠铺展到画面边缘之外,枝头掛著十三颗发光的球形果实。
  和之前银白微粒消散前投射出的那幅画面,一模一样。
  但多了一样东西。
  树根处。最粗的那条根须旁。
  蜷著一个人形。
  很小。和整棵树比起来,小得像一粒掉在泥里的种子。
  但画得极其仔细。
  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清清楚楚。
  它的双手捂在胸口。
  胸口是空的。
  不是“画了一个洞”。
  是那个位置没有任何笔触。画者在所有其他地方都落了力道,唯独胸口——
  留白。
  像画不出来。
  又像不忍画。
  许默的目光挪到画的右侧。
  四个字。
  笔跡和画不一样。画是墨色的,这四个字是刻的。
  一笔一划凿进生死簿的底层规则里。力透纸背。三千年没褪色半分。
  **“吾友,勿忘。”**
  主控室里没人出声。
  许默输了。
  安静持续了九秒。
  第十秒,灰毛衣从角落站了起来。
  走过来的步子不快。到了七號屏前,站在裴朵左侧。离屏幕近得鼻尖差点懟上去。
  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盯著树根下蜷缩的人形看了更久。
  许默在等。
  裴朵也在等。
  灰毛衣开口的时候,声音干得像砂纸蹭水泥地。
  “师兄日誌第六条。”
  “它从零號区深处走出来,站在操作台旁边,看了师兄很久。”
  他的手指点在画上那个人形的胸口空洞处。
  “它问的是——你们还会做梦吗。”
  停了一拍。
  整个主控室的空气像被人攥住了。
  “不是在问人类。”
  灰毛衣把手收回来。攥了一下。鬆开。
  “是在问自己。”
  “它在確认自己还记不记得……做梦是什么感觉。”
  许默的后背一节一节地贴上椅背。
  这句话在脑子里炸开的瞬间,之前所有散落的碎片全归了位。
  公元前4700年。它把地球从枝头摘下来,藏好。
  公元前3200年。它的心臟被人偷走。
  然后遗忘协议启动。
  它开始忘。
  忘自己是谁。忘自己为什么把地球藏起来。忘自己守了多少年。
  忘到最后——连“做梦”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但它还在守。
  蜷在树根下面。捂著空荡荡的胸口。
  三千年。
  裴朵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从那四个字上移开,落到画的最底部。
  许默也看见了。
  一开始他以为是显示器的像素坏了。
  放大之后——
  不是坏点。
  是一粒种子。
  极小。藏在人形胸口空洞的最深处。黑色的。正以肉眼几乎捕捉不到的速度,一点一点地膨胀。
  李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种子能量频率比对完成。”
  “与前阴天子裴斐以酆都大帝本源温养两年的黑玉佩核心频率——”
  “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裴朵低头。
  她的手摸向胸口那块布满裂纹的黑玉佩。
  指尖碰到玉面的瞬间,玉佩內部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震动。
  不是警报。不是信號。
  像是有什么东西,隔著三千年的时间、不知道多少层维度——
  在敲一扇门。
  裴朵没鬆手。
  她把玉佩攥紧了。
  城墙上,嬴政缓缓张开右手掌心。
  那粒光点还在。
  但顏色变了。
  从银白,变成了极淡的黑。
  他合上手。
  转身。
  第一次主动朝主控室的方向走来。
  龙袍下摆在零號区残留的灰白色尘埃中拖出一道痕跡。
  没开口。
  但许默看到了他的眼睛。
  两千年不曾有过任何多余波动的帝王之眼——
  此刻,有一层极薄的、近乎透明的湿意。
  只有一瞬。
  然后没了。
  像从来没有过。
  嬴政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七號屏上那四个字上。
  “吾友,勿忘。”
  他没伸手去碰。
  站了三秒。
  转身。
  走了。
  走出主控室的时候,许默听到他说了一句话。
  声音低到几乎被脚步声盖住。
  不是对任何人说的。
  是对掌心里那粒正在变黑的光。
  “朕没忘。”
  七號屏上,那粒黑色种子又胀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