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爸爸这就给你盖城堡!
  东部防线,06號標段。
  倒计时:0076:00:00。
  暴雨狠狠抽打著这片泥泞的滩涂。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起——!”
  一声嘶吼穿透了轰鸣。
  泥浆里,张伟咬著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捆重达八十公斤的螺纹钢。
  脚下的烂泥没过了脚踝,每拔出一步,都要消耗掉平时走十步的力气。
  “小心脚下!別滑了!”
  旁边的工友喊道。
  张伟没有力气回答。他只能盯著前面那个模糊的影子,机械地迈动双腿。
  一步。
  两步。
  肩膀上的皮肉早就磨烂了,汗水混著雨水流进去,钻心的疼。
  但他不敢停。
  三天前,他还坐在天都市中心的cd写字楼里,穿著笔挺的衬衫,对著电脑敲代码,为了一个bug和產品经理吵架。
  那时候,他觉得加班到九点就是世界末日了。
  现在,他看著满手的血泡,看著这如同地狱般的工地,却觉得心里异常踏实。
  因为这里能换命。
  “噹啷!”
  钢筋被扔在作业面上。
  张伟身子一晃,差点栽倒在混凝土里。
  “喂!那个戴眼镜的!”
  穿著迷彩雨衣的工长走了过来,一把扶住他。工长看了一眼张伟那双正在发抖的手,那是典型的拿惯了滑鼠的手,修长,此刻却布满伤口。
  “歇会儿吧。”
  工长吼道,声音里带著一丝不忍。
  “你这身板扛不住的。去后面运沙袋吧,那个轻点。”
  “不。”
  张伟喘著粗气,摘下全是泥点的眼镜,在同样全是泥的衣服上蹭了蹭,又戴上。
  “我不去运沙袋。”
  “运沙袋一个小时只算三个工时。”
  张伟指著地上的钢筋,倔强得像头驴。
  “扛钢筋,有五个工时。”
  “我要五个。”
  工长愣了一下,骂道:“你不要命了?再这么干下去,你胳膊废了!”
  “废了就废了。”
  张伟推开工长的手,转身走向下一捆钢筋。
  “只要能换到那张票,这条命搭这也行。”
  ……
  十分钟的轮换休息时间。
  工地上难得安静了一些,只有远处搅拌机还在低沉地轰鸣。
  几千名工人挤在临时的防雨棚下。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汗臭味,还有那股说不出的铁锈味。
  张伟缩在角落里,手里攥著一管刚发下来的绿色营养膏。
  他没有马上吃。
  他先是在衣服最里面的口袋里掏了掏,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用好几层保鲜膜包裹著的小方块。
  层层揭开。
  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缺了一颗门牙,手里举著一个融化了的冰淇淋。
  那是他的女儿,妞妞。五岁。
  看著照片,张伟那张麻木、疲惫的脸上,居然慢慢挤出了一丝笑容。
  那种笑容很暖,暖得要把这冰冷的雨夜都融化了。
  “闺女?”
  旁边凑过来一个黑脸汉子,也是一身泥。看样子以前是个农民工,比张伟壮实得多。
  “嗯。”
  张伟小心地用拇指指腹擦了擦照片边缘並不存在的灰尘。
  “五岁了。刚学会弹钢琴。”
  “真俊。”黑脸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哪呢?安置区?”
  “在中部,b区。”
  张伟的声音低了下去。
  “b区是体育馆改的。几千人挤在一个大厅里,没有暖气,潮得很。妞妞从小支气管就不好,昨天孩儿她妈打电话来,说妞妞又咳了。”
  说到这,张伟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黑脸汉子,透著一股近乎疯狂的渴望。
  “大哥,你知道a区核心区吗?”
  “知道啊。”黑脸汉子嚼著压缩饼乾,“a区是地下防空洞改的。核心区更是有新风系统,有恆温供暖,还有专门的医疗站。那是给……”
  汉子停住了。
  他看了一眼张伟那双惨不忍睹的手,明白了。
  特別对灾局第十二號令:
  【凡参与一线高危重体力建设者,其直系亲属拥有优先进入a类核心去避难的权利。】
  这是一个很残酷,也很公平的交易。
  想要家人住得好,想要孩子有药吃,那就拿命来填这道墙。
  “还差多少分?”汉子问。
  “还差一百个工时。”
  张伟把照片贴在了心口。
  “再干会。只要我不死,我就能把她们娘俩换进地下城。”
  “那是好地方啊……”张伟喃喃自语,“暖和,没风,还有热水澡洗。”
  黑脸汉子沉默了。
  他拍了拍张伟的肩膀,把自己剩下的一半压缩饼乾塞进张伟手里。
  “吃。”
  “多吃点。这时候,力气就是分,分就是命。”
  张伟没推辞。
  他把那干硬的饼乾塞进嘴里,甚至没怎么嚼,混著泥沙和雨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喉咙被划得生疼,胃里像是装了石头。
  但他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因为他吃的不是饼乾。
  是女儿去a区核心区的门票。
  ……
  不远处的指挥高台上。
  两道身影正佇立在风雨中。
  林业举著望远镜,镜头里,正好定格在那个角落。
  他看到了张伟手里的照片,看到了他吞咽饼乾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也看到了他重新站起来时的毅力。
  “那是谁?”
  林业放下望远镜,镜筒上留下了深深的指印。
  “查一下。”雷建邦对身后的情报员招手。
  几秒钟后,数据传回。
  “报告。工號e-9527,张伟。原天都某网际网路公司高级架构师。总动员令发布后,第一批报名志愿者。”
  “体能评级:d级(勉强合格)。”
  “但他这几天的绩效评级是:s级。”
  “s级?”雷建邦有些惊讶,“那可是特种兵转业的工人才能达到的標准。这小子不要命了?”
  “他在拼命。”
  林业看著远处那个消瘦却顽强的身影,看著他再次扛起一捆几乎压垮他脊樑的钢筋,踉踉蹌蹌却坚定地走向浇筑点。
  “雷局长。”
  林业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觉得,这道墙,是靠什么修起来的?”
  雷建邦看了看那连绵不绝的钢铁山脉:“靠你的图纸,靠咱们的物资,靠国家的动员力。”
  “不。”
  林业摇了摇头。
  他指著下面那密密麻麻如蚂蚁般的人群。
  那里有张伟,有那个黑脸汉子,有无数个放下笔桿子、拿起铁锹的父亲、丈夫、儿子。
  “图纸是死的,钢筋是冷的。”
  “真正让这道墙立起来的,是他们。”
  “是那个想让女儿住进暖房子的父亲。”
  “是那个想给老娘换一口热饭吃的儿子。”
  “是那个想让老婆在末世里不挨冻的丈夫。”
  林业转过身,眼眶微红。
  轮迴前,他也是这群人中的一员。
  没有什么伟大的口號。
  支撑人类在绝境中活下去的,往往就是那一点点最朴素、最自私、却又最伟大的私心。
  平时看著甚至有些市侩,有些斤斤计较。
  但到了生死关头,为了那个小家,他们能爆发出比核弹还要恐怖的力量。
  “林顾问,要不要给他个特批?”
  雷建邦看著那个隨时可能倒下的张伟,动了一丝惻隱之心。
  “以你的权限,一句话就能让他全家进a区核心区。”
  林业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看著那个在泥水里挣扎的身影。
  如果给了特权,张伟或许会感激涕零。
  但这里有几千万人。
  谁没有父母?谁没有孩子?
  如果规则破了,那这股用血肉筑起的心气儿,就散了。
  “不。”
  林业狠心说道。
  “规则就是规则。”
  “但他会做到的。”
  林业睁开眼,目光坚定。
  “我看过他的眼神。那个父亲,就算把骨头熬成油,也会把他女儿送进去。”
  “传令下去。”
  “给所有一线工人的配给里,加一根火腿肠。”
  “另外,通知a区核心区管理处。”
  “把最好的房间腾出来。”
  “留给这些把命豁出去的爷们儿。”
  ……
  “嘟——!”
  开工的哨声再次吹响。
  张伟把照片重新包好,贴身放进心口的位置。那是他最坚硬的护心镜。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把那副已经断了一条腿的眼镜扶正。
  “干!”
  他低吼一声,像是给自己打气。
  他弯下腰,双手扣住一捆新的钢筋。
  肩膀上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水渗了出来,染红了工装。
  但他没有皱一下眉头。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那灰暗的天空。
  仿佛透过厚重的云层,看到了几百公里外,那个潮湿阴冷的体育馆里,一个小女孩正在咳嗽。
  “妞妞,等著爸爸。”
  “爸爸这就给你盖一座谁也推不倒的城堡。”
  雨更大了。
  但在那漫长的海岸线上。
  几千万个张伟,挺起了脊樑。
  他们用血肉之躯,在那道钢铁长城之外,先筑起了一道名为“父亲”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