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这条件,太狠了(下)
  安瑾走后,陈瞻把人都召到了大帐里。
  大帐不大,二十来人挤进来,便显得有些逼仄。郭铁柱、赵老卒、李寧、孙铁,还有几个队正火长,都来了。任遇吉立在角落里,面无表情,像一截枯木,一双眼睛却在眾人脸上逡巡,甚么都瞧在眼里。
  眾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商队的事,早便传开了。三十七个弟兄战死,康进通亦死了,活下来的人被抬回城里,一个个缺胳膊少腿,惨不忍睹。阿依躺在后帐,身上缠满了布条,昏昏沉沉的,不知能不能熬过去。这几日,城中的气氛压抑得像要下雨,人人脸上都带著一股子戾气,见了面都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干活。
  大伙儿都憋著一口气,不知该往哪儿撒。
  “都坐。”陈瞻说。
  没有凳子,眾人便席地而坐,围成一圈。
  陈瞻立在当中,扫视了一眼眾人,不曾开口,只是等著。帐中安静得落针可闻,连郭铁柱都不敢吭声了,只是紧紧攥著脖子上那个小布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陈瞻。
  “商路的事,你们都晓得了。”
  无人说话。
  “康进通死了,何掌柜亦死了。弟兄们死了三十七个,货丟了六成。”陈瞻的声音甚是平淡,听不出甚么情绪,“这一趟,咱们赔了个精光。”
  郭铁柱的拳头攥紧了,指节咯咯作响。
  赵老卒磕了磕菸袋,不曾点火。
  “安家那边,方才来人了。”陈瞻继续道,“他们要重新谈条件。”
  他从怀中掏出那张纸,递给李寧。
  “念。”
  李寧是识字的,接过来,展开,瞧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他咽了咽唾沫,念道:
  “其一,分成由原先的五五,改为三七。安家七成,黑风口三成。”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
  有人骂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捅了一肘。
  “其二,往后商路上的货损,由黑风口全额承担。”
  郭铁柱腾地站了起来,被赵老卒一把拽住。
  “坐下!”赵老卒低声喝道,“急甚么?”
  郭铁柱咬著牙坐下,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其三,商队护卫人数由五十人增至一百人。少於一百人,安家不发货。”
  李寧念完,把纸放下,不敢瞧陈瞻。
  帐中沉默了许久。
  那沉默像一口锅,盖在所有人头上,闷得人喘不过气来。三七分成,货损全担,护卫一百——这三条加在一起是甚么意思,在场的都是老兵油子,不用人教也算得明白:以后跑一趟商路,刨去开销,落到黑风口手里的连以前的三成都不到;若是再出事,赔的钱还得自己掏。
  这他娘的不是做买卖,是卖命!
  “这……这是欺人太甚!”
  郭铁柱终於忍不住了,腾地站起来,满脸怒容,这回赵老卒也没拦他。
  “三七分成,凭甚么?咱们拿命护送,他们躺著分钱,到头来只给咱们三成?货损还要咱们全担?这他娘的是合伙做买卖,还是给他安家当狗?”
  这话骂得痛快。在场眾人心里都憋著这句话,可谁也不敢先说出口,郭铁柱这一嗓子,算是替大伙儿出了口恶气。
  “俺附议!”一个队正跟著站了起来,“镇將,这条件不能答应!”
  赵老卒亦站起来,吧嗒了一下嘴,冷笑道:“老赵我活了五十多年,甚么黑心买卖都见过,可没见过这般黑的。这安延偃,比马贼还狠——马贼好歹明抢,他这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让你签字画押。”
  “康叔说得对!”郭铁柱接话,“这买卖不能做!让他安家自己去走商路!俺倒要看看,没有咱们黑风口的刀,他那些货能走出几里地!”
  眾人纷纷附和,七嘴八舌地骂起来。
  “不干了!这买卖不干了!”
  “凭甚么欺负咱们?”
  “让他安家自己去走商路!”
  “对!俺们不伺候了!”
  帐中乱成一锅粥,人人脸上都带著怒气,有的攥著拳头,有的拍著大腿。郭铁柱骂得最凶,赵老卒亦在冷笑,只有任遇吉立在角落里,一言不发,那双眼睛眯著,阴冷得像条蛇,不晓得在想甚么。
  陈瞻並未言语。
  他立在那儿,一言不发,任由眾人发泄——骂两句也好,心里憋著火,总得有个出口。这帮人跟著他出生入死,三十七个弟兄说没就没了,康进通亦死了,凭甚么不让他们骂?
  骂罢,骂完了还得干活。
  骂了一阵,声音渐渐小了下来。眾人瞧著陈瞻,等他表態。
  帐中重新安静下来。
  “骂完了?”陈瞻问。
  无人接话。
  “骂完了,某说两句。”
  陈瞻的目光扫过眾人,声音依旧甚是平淡。
  “你们说的都对。三七分成,是欺人太甚;货损全担,是趁火打劫。安延偃这老狐狸,吃准了咱们没有退路,狠狠咬了一口。”
  他顿了顿。
  “可某问你们,不签这个条件,咱们怎么办?”
  帐中又沉默了。
  “大帅给了名分,没给粮餉。黑风口不在河东军的编制里,不吃河东的军粮,不领朝廷的营田钱。”陈瞻道,“某这个镇將,说白了便是个空头衔,手底下这两百来號人,全靠自己养。商路是唯一的活路。”
  这话说得在场眾人都哑了口。
  郭铁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来。他晓得陈瞻说的是实话。黑风口穷得叮噹响,除了一口井、一圈破城墙,甚么都没有。种地要等明年开春,养马要等草场恢復,这中间的日子怎么熬?只能靠商路。可阴山道上能走商的,便安家一家。得罪了安延偃,他们便彻底断了財路——这便是没本钱的苦处,人家捏著你的命脉,你便只能任人宰割。
  “某晓得你们咽不下这口气。”陈瞻道,“某也咽不下。可咽不下也得咽。”
  他望著眾人,一字一顿。
  “忍。”
  “忍到咱们有本钱跟他们翻脸的时候。”
  帐中安静下来。
  赵老卒嘆了口气,重新坐下,点燃了菸袋。
  “镇將说的对。”他吧嗒吧嗒抽了两口,“这年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咱们眼下翻脸,翻不出个名堂,只能把自己翻死。”
  他瞪了郭铁柱一眼。
  “行了,別犟。镇將心里比你明白。这口气,先记著,往后有的是机会出。”
  郭铁柱怔了怔,终於不再言语了。他低下头,拳头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陈瞻盯著他,心里明白他的委屈。当初从楼烦出来时,他们只有二十几人,一穷二白,连饭都吃不饱。是陈瞻带著他们投沙陀,打吐谷浑,一刀一枪地拼出了今日的局面。好容易有了黑风口这块地盘,好容易开通了商路,眼瞧著日子要好过了,却被人当头一棒,打回了原形——换了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可咽不下也得咽。这便是乱世的规矩,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你没有本钱,便只能让人拿捏;你想翻身,便得先忍著。忍得一时,方能爭得一世。眼下这口气,先咽下去,来日未必不能翻盘。
  “条件,某接了。”陈瞻道,“三日后,安家会派人来签约。”
  他顿了顿,瞧著眾人。
  “但某只说一句话。这条件,是暂时的。某不会让大伙儿白受这个气。”
  他的声音不高,可帐中每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康进通死了,三十七个弟兄死了。这笔帐,某记著。”
  无人接话。
  可每人的眼中,都多了一点东西。
  ——
  三日后,安家的人来了。
  来的不是安瑾,是安延偃身边的一个老管事,姓吴,人称吴掌柜。此人五十来岁,麵皮白净,留著两撇八字鬍,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瞧便是做惯了买卖的人。这等人最是难缠,笑眯眯的,甚么狠话都说得出口,你还不好发火。
  他带了两个伙计,赶著一辆骡车。车上装的不是货,是帐册和文书。
  陈瞻在大帐里接待他。
  “陈镇將,久仰久仰。”吴掌柜拱了拱手,脸上堆著笑,“某奉东家之命,前来签约。”
  陈瞻点点头,未曾多话。
  吴掌柜逕自坐下,让伙计把文书取出来,一份一份摊在矮几上。
  “这是新契书,条款都在上头。陈镇將过目。”
  陈瞻拿起来瞧了瞧。契书写得颇为详细,比上回那份长了三倍不止。分成、货损、护卫人数、商队路线、交货地点、帐期结算,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在卡他的脖子,每一条都是一把软刀子。安延偃做了几十年买卖,连坑人都坑得这般滴水不漏。
  “陈镇將若是没有异议,便请画押罢。”吴掌柜笑眯眯地说。
  陈瞻放下契书。
  “笔墨。”
  吴掌柜鬆了口气,连忙让伙计取来笔墨。
  陈瞻提起笔,在契书上画了押。
  吴掌柜亦画了押,把契书收好,揣进怀里。
  “合作愉快。”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陈镇將,某这便回去復命了。五日后,第一批货便到。”
  陈瞻点点头。
  “送客。”
  郭铁柱黑著脸,把吴掌柜送出了大帐。
  ——
  当夜,陈瞻去瞧阿依。
  阿依躺在后帐的一张草蓆上,身上缠满了布条,脸色灰白,气息微弱。旁边守著一个伙计,见陈瞻进来,连忙站起身。
  “镇將。”
  陈瞻摆摆手,示意他出去。
  帐中只剩下他和阿依。
  阿依还在昏睡,眉头紧皱,似是正在做噩梦。他身上的三处箭伤都用草药敷过了,可伤口太深,发著高烧,这几日一直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甚少。
  陈瞻在他身边坐下,望了他许久。
  这小子他见过几面,嘴碎,话多,成日嘰嘰喳喳的,跟个麻雀似的。临行前安瑾让他盯好货,他拍著胸脯保证,结果货没护住,自己倒中了三箭。可他没跑。老周头说,阿依是被人从死骆驼底下拖出来的,他身上中了三箭,还趴在那儿护著货,死活不肯鬆手。
  这份心,比那些货值钱多了。
  “镇將。”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陈瞻回头一瞧,是安瑾。
  她並未走,这几日一直留在黑风口,守著阿依。每日换药、餵水、擦身子,都是她亲手做的。伙计们要帮忙,她不让,说“他是为了我才伤的,我得亲自照顾”。这倒是她的好处,嘴上不说,心里却是记著的。
  “他怎么样了?”安瑾走过来,在阿依另一边蹲下。
  “还在烧。”陈瞻道。
  安瑾伸手探了探阿依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
  “得找个郎中来瞧瞧。城里有郎中么?”
  “没有。”
  安瑾沉默了。
  黑风口这地方,连口饱饭都吃不上,哪来的郎中?阿依能不能撑过去,全瞧他自己的命。
  “我让人从云州请一个来。”安瑾站起身,“快马加鞭,三日能到。”
  陈瞻点点头。
  “多谢。”
  安瑾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契书……签了?”
  “签了。”
  安瑾低下头,不曾言语。
  她晓得那份契书有多苛刻。她亦晓得陈瞻没得选。可晓得归晓得,心里还是堵得慌。
  “我会跟我叔说的。”她轻声道,“等商路稳下来,条件可以再谈。”
  陈瞻摇摇头。
  “不必。”
  安瑾怔了一下。
  “契书是契书,往后的事往后再说。”陈瞻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楚是谁干的。”
  安瑾点点头。
  “我亦在查。”她说,“那帮人穿的是沙陀人的衣裳,可我总觉著哪里不对。沙陀人没有理由劫我们的商队。李克用跟我叔有交情,不会做这等事。”
  陈瞻不曾言语。
  他心里已然有了答案,却不想眼下说出来。没有证据的事,说了亦是白说。他得先把证据拿到手,才能跟安家交代。
  “某会查清楚的。”他说。
  安瑾看著他,点了点头。
  “我信你。”
  ——
  夜深了。
  安瑾回帐歇息,陈瞻却没有睡。
  他独自走上城墙,望著北方。夜风从草原上吹来,带著腥膻气,吹得人脸上生疼。远处黑沉沉的,甚么都瞧不见,只有天边几颗星子,冷冷地闪著光。
  那边是吐谷浑的方向。
  刘审礼在那边。
  陈瞻立在城头,许久不曾动弹。
  他在想康进通。那老兵是阿爷的旧部,跟了陈家七八年,甚么苦没吃过?从楼烦一路跟到黑风口,末了死在那场伏击里,临死前还在喊“镇將,某对不住”。他对不住个屁。对不住的是他陈瞻——是他派康进通去押货的,是他选的路线,是他低估了那帮人的狠辣。
  三十七条命,都记在他头上。
  他又想起方才帐中那些弟兄的脸。郭铁柱涨红的脸,赵老卒嘆气的脸,李寧不敢瞧他的脸——他们都在忍,忍著屈辱,忍著愤怒,就因为他说了一个“忍”字。
  可他凭甚么让他们忍?
  就凭他是镇將?就凭他带他们从楼烦杀出来?
  不够。
  他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三十七条命,不能白死。签下的契书,不能白签。受过的屈辱,总有一日要还回去。
  城墙下传来脚步声。
  “哥。”
  是郭铁柱。他抱著一坛酒,顺著石阶爬了上来,在陈瞻身边蹲下。
  “睡不著?”
  “睡不著。”郭铁柱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俺心里头堵得慌。”
  陈瞻不曾接话。
  “哥,俺晓得你说的对。”郭铁柱又灌了一口,声音闷闷的,“可俺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三十七个弟兄,康叔……他们死得太冤了。”
  陈瞻望著北方,许久不曾开口。
  “铁柱。”
  “嗯?”
  “你信某么?”
  郭铁柱愣了一下,隨即用力点头。
  “信!俺从楼烦跟著哥到现在,哥说往东,俺绝不往西!”
  陈瞻转过头,瞧著他。
  夜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三十七条命。”他说,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这笔帐,某记著。总有一日,某会让他们还回来。”
  郭铁柱攥紧了酒罈子,使劲点头。
  “俺等著那一日!”
  陈瞻没有再说话。
  他转过头,继续望著北方。
  夜风呼呼地吹,吹得城头的旗子猎猎作响。远处的草原黑沉沉的,像一头沉睡的巨兽,不知甚么时候便会醒来,张开血盆大口。
  刘审礼。康君立。安延偃。
  三个名字,三笔帐。
  三十七条命。
  他都记著。